“释迦，”他开口，声音如雷滚过云层，“这阎浮提洲，是谁人的天下？众生当以何为依归？”

树下人缓缓抬眼。那是波旬第一次与觉悟前的悉达多对视。他看见的，不再是那个苦苦修行的瘦弱太子，而是澄澈如秋水的寂静，是无所从来、亦无所去的安然。

“汝以欲为依，”树下人说，“我以法为依。汝以生灭为乐，我以寂灭为乐。波旬，汝自无量劫来，与诸佛为敌，与众生为敌，与自性为敌，岂不疲厌？”

这一问，竟问得波旬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久远的过去。那时他尚在天宫做少年天人，也曾在佛前闻法。他记得那法的味道，清凉、寂静、解脱。可他为何选择了欲界之王，而非菩提之路？

是因为惧怕吗？惧怕无我？惧怕空性？惧怕那终将到来的涅盘，如灯尽、如烟散？

他不能承认。他是魔，是欲界的君主，是三界众生贪爱的主宰。他不能动摇。

于是他下令魔军齐攻。

刹那间，天昏地暗。有魔军现獠牙如山，有魔军吐毒焰如海，有魔军掷刀轮如雨。金刚夜叉、罗刹恶鬼、毒龙巨蟒，遮天蔽月，齐向那株毕钵罗树涌去。

然而所有的刀箭，在接近树冠时都化作天花。所有的毒焰，都化作清凉的微风。所有的恶兽，都匍匐于地，低首如朝圣。

波旬立在半空，目睹一切。他忽然明白，自己根本无法伤害这个人。不是因为有神通护体——而是因为，这个人已没有可被伤害之处。

他已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

波旬垂下弓矢。

“释迦，”他缓缓道，“纵然你今日破我大军，坐证菩提。但末法之时，我将令我的魔子魔孙，披你的袈裟，入你的寺庙，曲解你的经教，贩卖你的名号。到那时，众生将拜偶像而不拜真心，求福田而不求解脱，以贪心供养，以慢心修行。你……又能如何？”

万籁俱寂。

月轮缓缓移过中天，菩提叶在风中轻轻作响。树下的觉者微微垂首，良久，说了八个字：

“如油入面，无可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