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璁微微笑道:“陛下恩典,臣不敢不尽心。只是臣在病中,也时时惦着朝里的事,替陛下悬着心呢。”
朱厚照闻言,不由叹了口气,把案上的奏疏往张璁面前一推:“你来得正好,朕正为这个头疼呢。你瞧瞧,张嵿这第三道请辞的折子又递上来了。朕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兼理京营,倒像是那京营里头有老虎吃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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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璁接过奏疏,展开来细细看了,眉头也微微蹙起,半晌才放下,叹道:“陛下,张尚书是个能臣,兵部在他手里,那是井井有条。只是这人的性子,臣也略知一二。他是个认死理的人,眼里头见不得半点弯弯绕。那京营里头,您是知道的,自有它的一套人情世故、勋贵往来。张尚书一个清正惯了的人,一头扎进去,怕是比把他放在火上烤还难受呢。”
朱厚照哼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道:“那依你的意思,朕就该准了他?这京营提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朕当初点他,就是因为他在广东有军功,又刚直不阿,连刘瑾、宁王的面子都不卖。这样的人去管京营,朕才放心。”
张璁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陛下用人之明,臣岂能不知?张尚书能打仗、能治军,这是谁也抹杀不了的。可正因为如此,臣倒觉得,把他放在兵部,比放在京营更要紧。”
朱厚照挑了挑眉:“哦?你说来听听。”
张璁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了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陛下圣明。如今杨一清杨老先生致仕了,王守仁也回乡养病去了。军机房里头,能真真懂军务的人,本就屈指可数。兵部要统筹全国的军务,九边的粮饷、各处卫所的屯政、武官的考选,哪一桩不是千头万绪?这些事体,非得有个历练老成、又不怕得罪人的硬骨头,才能挑得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把张尚书搁在京营,成日里跟那些勋贵、世官们扯皮周旋,岂不是大材小用了?倒不如遂了他的意,叫他专心理部务,反倒能为陛下多办几件实事。”
朱厚照听了,若有所思,手里的玉虎转得慢了下来,半晌才道:“你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只是朕还有一层顾虑——朕看张嵿这些日子气色不大好,面黄肌瘦的,别是累出了什么病症才好。”
张璁闻言,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凝重,叹道:“陛下真真圣明,体恤臣下到这等田地,古往今来也寻不出几个。实不相瞒,臣也听说了,张尚书这些日子为了兵部的考选,夜里头掌灯到三四更,又为着京营的事心里头憋闷,内外交攻,身子确是不大好。他家里头请遍了京师的名医,吃了不知多少药,也不见起色。臣也正为此悬着心——若再这么熬下去,万一真把身子熬垮了,陛下可就少了一个真正能办事的忠臣了。”
朱厚照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了,默然良久,才道:“那他为何不早说?”
张璁轻轻叹了口气,道:“陛下是知道他性子的。那是个宁肯死在任上,也不肯叫一声苦的人。臣听太医院的王太医说起,张尚书这病,根子在肝经,最是怕劳神动气。这些日子兵部考选,他又与郭勋置气,病势便沉了下去。臣怕他再这么硬撑下去,真要出大事。”
朱厚照默然良久,手里的玉虎转了一圈又一圈,才低声道:“张嵿是朕的能臣,朕不能叫他累死在任上。”
张璁等的便是这句话。他向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诱导:“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只是张尚书这道请辞,倒也不全是冲着京营提督来的。陛下想想,杨老先生致仕了,新建伯也回乡养病去了,张尚书是瞧着陛下准了他们的请辞,知道陛下体恤老臣,这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上疏。他这是信陛下,知道陛下不会真真怪罪他。只是依臣看,张尚书这病,恐怕不止是累出来的——他是心里头憋着一股气,在京中这纷纷扰扰里头,叫他养病,他也养不好。倒不如让他回老家去,离了这是非之地,安安静静地调养一段时日。等他身子大好了,陛下再召他回来便是。”
朱厚照听了,眼睛微微一眯,半晌没有说话。他把玩着玉虎,细细咂摸张璁这番话里的滋味,越品越觉得这主意滴水不漏——张嵿走了,部务不用再听他三天两头上疏辞这辞那;郭勋提了京营,也免了他在军机房里头搬弄是非,一举两得。
“好,便依你所言。”朱厚照点了点头道。
张璁见皇帝应了,也不再多言,只是欠身笑道:“臣不过是替陛下瞎琢磨罢了。陛下圣心独断,才是真正的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