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利维坦】号冲入风暴之墙的瞬间,舰桥内的所有人都感觉像是被一头星空巨兽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不是撞击。
那是一种“被拆解”。
在冲进去的那一刹那,每一个人都产生了一种荒谬至极的错觉——自己的身体,被分成了无数片薄如蝉翼的切片,每一片都被单独地、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又被胡乱地、粗暴地拼了回去。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那五根手指,还是不是原来那五根。
战舰的船身,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道细小的空间裂隙,如同锋利的刀刃,不断地切割着船体外围那层紫金色的能量护盾,迸射出密集的火花。
那些火花,不是往外溅的。
它们是往“侧面”溅的——溅进一道刚刚张开、又迅速闭合的裂隙里,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控制台上,各种警报灯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响成了一片。
“护盾能量下降百分之十!”
“船体左舷装甲出现轻微空间侵蚀!”
“导航系统失灵!我们完全迷失了!”
“三号能量回路断裂!备用回路自动接入!”
“舰首传感器全部失效!我们看不见前面!”
船员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整个舰桥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就像是坐上了一艘在十二级风暴中航行的独木舟,随时都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拍得粉身碎骨。
一个年轻的亡灵水手,死死地抓着栏杆,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的上下颌骨,不受控制地互相敲击着,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我……我不想死……我好不容易才……才从葬骨坑里爬出来……”
没有人嘲笑他。
因为所有人,此刻都在想着同样的事。
“都给我闭嘴!”
独眼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发出一声巨响,强行镇住了场面。
他的独眼里,充满了疯狂和兴奋。
那不是装出来的镇定。那是真的。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爽过。恐惧和兴奋,在他体内搅拌成一种烈酒,烧得他浑身发烫。
“怕什么!有王在!就算这船沉了,我们也能游到目的地!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一把揪住那个发抖的年轻水手的领子,把他从栏杆上拽了起来。
“小子!看清楚窗外!”
“那是什么?”
年轻水手哆哆嗦嗦地抬起头。
窗外,是一整片正在崩塌又正在重生的混沌。黑色的裂隙,如同蛛网般密布,每一道裂隙后面,都是一片无法理解的、扭曲的风景。
“那是地狱!”水手哭着喊。
“对!是地狱!”独眼咧开嘴,露出那一口黄牙,“可老子们,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地狱有什么好怕的?地狱他妈的是咱们的老家!”
他的话,虽然粗鲁,却意外地有效。
船员们愣了一下,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舰桥里慢慢地蔓延开来,起初很干涩,很勉强,但很快就变得真实起来。
是啊。
他们本来就是死人。
死人还怕什么死?
船员们看着王座上,那个被紫金色光芒笼罩,如同神魔般的身影,心中的恐惧,也渐渐被一种狂热的信念所取代。
是啊,有王在,怕什么?
而在舰桥的角落里,深渊大祭司,正在做一件谁也没见过的事。
那团黑色的阴影之躯,缓缓地飘到了舱室的中央。然后,它那两只由黑雾构成的“手”,开始以一种奇特的节奏,缓慢地,挥动起来。
它在跳舞。
不,不是跳舞。
那是某种极其古老的、属于古神祭祀的祷舞。大祭司的每一个动作,都僵硬、滞涩,却又精准得如同某种仪轨。他的身体,在舞动中,散发出一丝丝淡淡的黑雾,那些黑雾飘散开来,落在每一个船员的身上。
奇迹般地,那些正在发抖的人,抖得轻了一些。
“老臣……在为您祈福,我的王。”大祭司一边舞,一边低声念诵,“愿风暴,绕开您的船;愿深渊,闭上它的眼;愿那些死在您之前的,替您,挡下第一刀……”
他的声音,很轻。
但在那片足以撕碎灵魂的轰鸣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没有人嘲笑他。
连最粗鲁的独眼,都默默地,摘下了自己的帽子。
清风没有理会外界的混乱,他将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了对那条“安全航道”的维持上。
在他的意识里,世界被分割成了两层。
外面一层,是舰桥的嘈杂、警报的嘶鸣、船体的呻吟。
里面一层,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数据和感知构成的海。
塞壬的歌声,就像一种高频声呐,不断地探测着周围混乱的空间结构,寻找着其中最稳定的“节点”。
每探出一个节点,清风的脑海里,就会亮起一个蓝色的光点。
一个,两个,三个……
这些光点,出现得快,消失得更快。有的只存在零点一秒,有的甚至只有零点零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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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利维坦的力量,则化作最强大的推进器,推动着战舰,在这些稍纵即逝的“节点”之间,进行着一次又一次惊险无比的“短途跳跃”。
这不是航行。
这是在万丈深渊之上,踩着一块块正在融化的浮冰,往前跳。
跳早了,落在虚空里,掉下去。
跳晚了,浮冰化了,掉下去。
跳偏了,掉下去。
这是一种极其消耗精神力的操作。
清风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一台超频运行的计算机,处理着海量的数据流。
每一秒,他都需要做出上百次的判断和决策。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
所有的判断,都被压缩成了本能:这个节点,稳。那个节点,虚。左边三度,跳。右边,不跳。
只要有一次失误,【幽冥利维坦】号,就会偏离航道,被卷入旁边那狂暴的空间乱流之中,落得一个船毁人亡的下场。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分钟,又或许是一个世纪。
清风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出现裂痕。
他的视野里,蓝色的光点,开始重叠、拖影。有一次,他明明看见前方有一个稳定的节点,跳过去之后,才发现那是一片正在张开的裂隙——差了半米,差了半米,整艘船就会像一张被撕碎的纸一样,散在这片混沌里。
他的鼻孔里,流出了血。
然后是眼角,然后是耳朵。
“王!”
无面者惊恐地看着王座上的男人。
清风的七窍,都在渗血。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双一蓝一金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被血丝填满。
“别……过来……”
清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当清风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即将耗尽,眼前都开始发黑时。
船身,猛地一震。
周围那狂暴的能量乱流,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消失了。
那消失得太突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