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枕边人的“公事公办”

“点火。”卫渊下令。

火焰在炉栅下腾起,初时温和。

随着鼓风装置(卫渊简易改造的活塞式风箱)的启动,气流涌入,火势渐旺。

窑内温度开始攀升。

阿窑的脸贴在窑壁上,眉头紧锁。

他的耳朵捕捉着窑内气流穿过新烟道时发出的细微啸音,手掌感受着砖石传来的、渐次升高的温度脉动。

“风压……不够。左数第三个吸火孔,有杂物,堵了三分之二。”他忽然嘶哑道。

立刻有工匠冒着高温,用长铁钎小心清理。

“温度,一千一百五十度……气流稳了……”阿窑喃喃,像在与窑炉对话。

卫渊左胸的心玺,开始散发稳定的银光。

他下令:“封闭所有观察孔。不许任何人靠近窑身三丈之内。”

命令被执行。

窑炉彻底成为一个密闭的黑箱,只有阿窑的手掌贴着窑壁,和卫渊胸口的心玺,与之联系。

温度继续攀升。一千二,一千二百五……

窑壁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噼啪”声,那是砖石在极限高温下膨胀的声音。

阿窑的额头渗出大颗汗珠,手掌下的触感变得滚烫,近乎灼痛。

他能“听”到窑内气流越来越急,越来越“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小子……”阿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气……有点不对。太‘利’了,像刀子。窑顶……窑顶压力太大!再下去,怕是要顶不住!”

卫渊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

全部的心神,随着心玺那冰冷而宏大的力量,穿透厚重的窑壁,投入那片炽热的黑暗。

他“看”到的不再是火焰,而是无数疯狂运动的分子、原子,是能量在微观世界的奔流与碰撞。

他锁定了釉料中某些特殊矿物成分的熔融状态,捕捉着釉面从固态向玻璃态转化的、千钧一发的临界点。

他的“视野”在极度专注下无限放大、深入,对宏观世界的感知则被压缩到极限。

就在窑内温度指针疯狂颤抖,即将突破一千三百度刻度,阿窑感觉手掌下的窑壁开始传来不祥的、即将碎裂的震颤,并厉声嘶吼“要炸了!快撤火!”的同一刹那——

卫渊通过心玺的微观视角,“看”到了釉料表面,第一缕宛如液态翡翠、又似凝结的深海之光开始流淌。

而也就在这一瞬间,某种更为彻底的剥离,发生了。

他记得林婉这个名字,记得她是玄甲将军,记得她的职责,记得她不久前领命而去的背影。

所有关于她的“信息”都还在。

但是,当他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她的面容时,那张清冷秀丽、曾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却像一幅被瞬间漂白的水墨画。

线条还在,轮廓依稀,却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她的眼睛原本是什么颜色?

像是秋日的晴空,还是深潭的幽碧?

想不起来了。

她的唇色,是淡淡的樱粉,还是更浅一些?

记忆里只剩一片模糊的、接近灰白的质感。

甚至连她常穿的玄甲上,那些秘银丝流转的光泽,在他脑海中都褪成了单调的灰白。

只剩下黑白,只剩下轮廓,只剩下……一个需要被识别和区分的、名为“林婉”的符号。

窑炉内,压力达到顶峰。

阿窑绝望地准备扑向水龙,试图在爆炸前做最后的冷却尝试。

就在这时——

“噗——”

一声沉闷却并不剧烈的、仿佛巨兽吐息般的声响,从窑炉顶部某个预设的、一直紧闭的泄压口传出。

一道炽白中透着淡青的热浪喷涌而出,瞬间融化了上方的积雪,蒸腾起大片白雾。

窑壁那可怕的震颤,停止了。

窑内,狂暴的气流声渐渐平息,转为一种低沉而稳定的嗡鸣。

阿窑愣住了,手掌依旧贴在窑壁上。

他感受到温度开始缓慢而均匀地下降,窑内的“气氛”变得平和、通透,不再有那种撕裂一切的暴戾。

“稳……稳住了?”他喃喃道,不敢置信。

卫渊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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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胸的银光缓缓收敛。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成功的喜悦,也无失去色彩记忆的哀伤。

只是走到窑前,感受着扑面而来的、依旧灼热却不再危险的气流。

“开窑。”他说,声音平静无波,“看看我们用命换来了什么。”

窑门被小心地打开一道缝隙。

没有炽烈的火焰喷出,只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纯净而厚重的热流涌出,带着奇特的矿物气息。

在逐渐散去的蒸汽和昏暗的火把照耀下,窑室内,那些原本素白的胎体表面,发生了惊人的蜕变。

一种幽深、静谧、宛如雨后初晴的天空,又似最上等的青金石研磨而成的蓝色,在莹润如玉的釉层下静静流淌、绽放。

色泽均匀而深邃,釉面光洁温润,不见丝毫冰裂纹或其他瑕疵,完美得令人心颤。

釉下青花。不,在这个时代,它还没有名字。

阿窑虽然看不见,但他颤抖的手指在空气中虚抓,仿佛想触摸那无形的美丽,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撼:“这声音……这气息……静……太静了……像山在深呼吸……像湖底最干净的水……小子……你……”

卫渊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那尚有余温的瓷器,只是虚悬于幽蓝的釉光之上。

窑外,风雪依旧。

他微微侧头,对身后的亲卫统领吩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去请林将军。告诉她,三日后的‘百瓷宴’,所有呈验的瓷器,需由她亲自带内卫,从窑厂直接押运至宴厅。全程……不必经过我的核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