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铁是硬通货,尤其卫渊正在边军大兴土木、改制兵甲,铁的需求极大,根本不怕他赖账。
但……
“卫统帅,”海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热,“账是好账,路可不是好路。从泉州到高丽王京的海路,必经龙涎口。那里水道狭窄,暗礁多,最易设伏。柳砚的人,对那片熟得很。我若满载瓷器出去,空船还好,若是换了铁回来,船重速慢,更是活靶子。”
“所以,不是‘若是’换了铁回来,”卫渊纠正道,而且,要快。
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跟着我卫渊出海,能赚到他们想象不到的银子,能打破柳家对海贸的垄断。”
他指了指那些木箱:“至于柳砚的船……海当家,你船上可有抛石机?”
海姑一怔:“有两架老式的,打小船还行,对付快船……射程不够,准头也差。”
“我给你新的。”卫渊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铺在船板上,“按照这个改。不用石弹,用这个。”他指向图纸旁,亲卫适时捧上一个打开的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三只与“贡瓷”样式略有不同、瓶身更圆、颈部更短的瓷瓶,釉色同样是幽蓝,但表面多了几道不起眼的棱线。
“这是……”
“特制的‘响瓶’。”卫渊拿起一只,手指在瓶身某处一按,竟旋开一个不起眼的盖子,里面空空如也,但内壁隐隐有金属光泽。
“装填时,内置火药与碎瓷、铁砂。用抛石机抛出,落地或撞击硬物,瓶内机关受压,即刻引爆。威力虽不及军中震天雷,但胜在量大,易得,且——”他顿了顿,“它看起来,和你船舱里那些‘贡瓷’,并无二致。”
海姑盯着那几只“响瓶”,又看看图纸上结构巧妙、明显针对海战优化过的抛石机改良方案,瞳孔微微收缩。
她瞬间明白了卫渊的全部计划。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货运。
这是一次武装押运,一次示威,一次用“瓷器”作为武器和诱饵的海上破局!
用看似脆弱的精美瓷器,在敌人心脏地带,炸开一条血路,同时点燃巨大的利润之火,吸引更多贪婪的目光投向这条新开辟的、暴利的航线,从而彻底撕裂柳家与藤原编织的海路封锁网。
“够狠,也够险。”海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锐利的光芒越来越盛,那是赌徒看到绝世好局时的兴奋,“但利润够厚!我干了!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卫渊收起图纸,“越快越好。路线你熟,我只要求一点:到了高丽,换铁时,声势要大,让所有人都知道,卫氏的瓷,能换来硬邦邦的铁!回来时,走龙涎口,但不要快,要像载重慢行的样子。”
“引蛇出洞?”海姑咧嘴笑了,露出被海风侵蚀得微黄的牙齿,“明白!姑奶奶我在这海上漂了半辈子,还没怕过谁!柳砚想吃掉我?崩掉他的牙!”
两日后,深夜,龙涎口海域。
月色晦暗,乌云低垂,海面上弥漫着薄薄的雾气。
狭窄的水道两侧,黑黢黢的礁石如同潜伏的巨兽脊背。
风声与涛声掩盖了其他一切响动。
海姑的三艘福船,满载着看似沉重无比的货物(底层是生铁锭,上层覆盖着稻草和空箱),正以缓慢的速度,吃力地通过水道中央。
而在水道两侧的阴影里,三十艘形如柳叶、船头包裹铁皮的倭式火油快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悄然散开,封住了前后去路。
船头甲板上,堆满了陶罐,里面是刺鼻的火油。
柳砚身披黑色大氅,站在居中一艘快船的舵楼上,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藤原在他身旁,细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
“柳公子,藤原使君,”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柳砚身后,低声道,“海姑的船吃水很深,确实是载满了货,航速最多五成。她们似乎并未察觉,了望哨也很松懈。”
“好。”柳砚轻轻吐出一个字,抬手,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三十艘快船上的弓箭手和火油投掷手纷纷就位,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火箭齐发,火油泼洒,将这几艘船连同上面那些该死的“妖瓷”,一起变成漂浮在海面上的巨大火炬,烧给所有想跟柳家作对的人看。
海姑站在主船舵楼上,看似放松,实则全身肌肉紧绷,耳朵捕捉着海风中任何不寻常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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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支火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从侧前方礁石后窜出时,她猛地厉声喝道:“敌袭!右舷!抛石机,装‘蓝瓶’!目标,敌船甲板,斜角四十五,散射!”
命令通过鼓声和旗语瞬间传遍三船。
早已准备就绪的疍家水手们,以惊人的熟练度操作起经过改装的抛石机。
绞盘吱嘎作响,沉重的配重块落下,长长的抛臂猛地挥起。
没有巨石破空的沉闷呼啸,只有一个个幽蓝色的、在晦暗月光下几乎看不清的影子,被高高抛起,划出低矮而迅疾的弧线,越过数十丈的海面,如同冰雹般砸向那些正从阴影中冲出的倭人快船!
柳砚和藤原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便凝固了。
那些蓝影落在甲板上、火油罐堆里,甚至直接撞在船舷或帆缆上。
预想中瓷器碎裂的清脆悦耳声并未密集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
“轰!!!”
第一声爆炸,来自一艘冲在最前的快船甲板。
一只蓝瓶撞击在堆放的火油陶罐上,内部压感引信被瞬间触发,高浓度颗粒火药在狭小的瓷瓶夹层内被剧烈压缩、点燃、释放!
耀眼的橘红色火球猛地腾起,伴随着沉雷般的巨响和四溅的碎瓷、铁砂!
火油陶罐应声而碎,流淌的黑油被爆炸的烈焰瞬间点燃,“呼”地一声,化作冲天火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