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要时,能让陆敬动刀。”
赵恒的嘴张了张,把话咽回去。那张纸的来路他见过,皇帝亲笔的朱批,搁在卫渊手里,比令箭还好使。陆敬见了这个,不用等旨意,禁军的刀能当场出鞘。
卫渊把灯吹了。
书房暗下来,月光从窗格切进一条线,落在案角。
“走。”
高明跟在后头,两个人的脚步踩在廊下,没声。
赵恒站在书房里没动。他手按着刀柄,按了半晌,松开。走到案前,把铁盒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盒盖上的铜扣在月光里反着光。
更鼓从城南传过来。
亥时了。
---
暗沟的水没过脚面,凉得扎骨头。
哑女贴着沟壁往前摸,指头在砖缝上划过,数着步子。三十步。铁栅的横条撞在指尖上,锈味呛鼻。
她把身子压低,脸贴着铁栅的缝隙往里看。
里头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屏着气,耳朵贴上去。
水声。滴答的,从石壁上淌下来。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咳。
低哑,闷在喉咙底下,压了又压,没压住。
哑女的手指在铁栅上收紧,指节顶着锈铁,发白。咳声断了一息,又来了一声。比刚才重,带着痰音,往外拽得费力。
哑女把手从铁栅上松开,指尖在横条上敲了三下。
轻,短,匀。
栅后头的咳声停了。
安静了两息。
然后是声响。不是咳。是指节敲在石壁上的声音。三下。
一样的节奏。
哑女的手指在铁栅上停住,没再动。她把耳朵从栅条上挪开,后退半步,蹲在暗沟里,后背贴着砖壁。
秦虎活着。
她从袖里摸出那片碎瓦,在沟壁上刻了一道。短横旧暗记。
然后她转身,贴着沟壁往回走,脚步踩在水里,没出声。
---
洗衣局外墙。
卫渊的手指摸到墙角那个豁口,砖茬磨着掌心。他把身子侧过去,肩先过,腰跟着绞进去,脚蹬着墙根那块松砖,人从豁口挤出来。
高明跟在后头,左手撑着墙沿翻过来,右臂垂着没动,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出声。
墙里头是条窄道。两边是洗衣局的矮房,窗全黑着,没人。浆水味从排水沟里冒上来,混着皂角的涩。
卫渊贴着墙根走。靴底是软皮,踩在石板上没声。
走了二十步,窄道尽头有道月亮门。门洞里透着光,不是灯光,是月光打在对面白墙上的反光。
卫渊在月亮门边停住,侧身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空的。地上晾着几匹布,被露水打湿了,搭在竹竿上往下坠。
院子对面是道长廊,廊下每隔十步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压得低。
长廊尽头,往北拐。
卫渊回头看高明。高明靠在墙根,左手按着腰后的刀柄,朝他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贴着院墙走,从竹竿底下穿过去,布角扫着卫渊的肩头,凉。
到了长廊边上,卫渊没走廊下,从廊柱外侧绕过去,踩着花坛的砖沿往北。
脚步压到最轻。
走了半盏茶工夫,前头的灯笼多了起来。光比刚才亮,打在地砖上,把人影拉得短。
卫渊停住。
前面二十步,是一道垂花门。门边站着两个人,内侍服色,手交叠在腹前,头微垂。
垂花门后头,就是寝殿的外院。
卫渊蹲在花坛后头,手指撑着砖沿。他的目光从垂花门上扫过去,落在门边那两个内侍身上。
左边那个腰上挂着铜牌。
牌面朝内,看不见字。但铜牌的形制他认得——司礼监的值牌,二秉笔以上才有。
高明凑到他耳边,气息压到只有一线。
“冯吉不在门口。”
卫渊的手指在砖沿上点了一下。
“值夜的不站门口。”
他的目光往垂花门里扫了一圈。门洞里透出暖光,寝殿的窗半开着,帘子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动。
帘子底下有人影。坐着的,侧对着窗。
卫渊把那个轮廓看了两息。身形瘦,肩窄,坐姿端着,手搁在膝上没动。
冯吉。
高明也看见了。他的左手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
卫渊摇头。
“不动他。”
高明的手松开。
卫渊从花坛后退了半步,蹲着往左侧挪。左边有条排水沟,沟沿贴着墙根,能绕到寝殿侧面。
他把身子压低,顺着沟沿往前摸。
走了十步,停住。
寝殿侧窗下面,搁着一只食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食盒的盖子半开着,里头一只瓷碗,碗里的药汤还冒着热气。药味从窗缝里往外蹿,苦甘混着,和东宫偏房里那碗一样的味道。
卫渊的手指在沟沿上收紧。
窗里传来声音。不是冯吉的。是另一个内侍,嗓子尖,压着说话。
“秉笔,汤药凉了,该递进去了。”
冯吉的声音从窗那头传过来,不急不慢。
“等一刻。陛下刚合眼,这会儿惊了不好。”
卫渊的后背贴着墙根,手指在袖口的铜扣上按了一下。
等一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偏西了,云层从东边压上来。
高明蹲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左手撑着地面,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卫渊没动。
他盯着那只食盒,盯着碗里的药汤。热气越来越少,药面子往下沉。
冯吉说等一刻。
一刻之后,那碗药会被端进去。
卫渊的手从袖口移开,伸进袖里,指腹碰到那张折了两折的纸。
朕知道了。
三个字压在指尖底下,纸面发毛,朱墨的味道早就散了。
他把手收回来,没抽出来。
窗里头又传来动静。脚步声,轻的,往这边靠。
卫渊把身子往墙根压了压,后脑勺贴着砖缝。
食盒被人端起来了。盖子合上,手指扣着提梁,往窗里收。
“秉笔,时辰到了。”
冯吉没接话。
脚步声往寝殿里头走,越来越远。
卫渊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
高明凑过来,气息压在卫渊耳根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