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是水,喝了一半。
还有一只是高明放进来的小米粥,盖着布,不知道焖了多久,布底一圈汗水。
他一口没喝。
他的手停在一张文书上。
出仓文书,天授十三年正月,编号七十一,文书末尾有六个名字,第一个名字边上画着出仓日期,旁边是粮食和衣物的结算数额,再旁边是里正的画押。
他把文书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翻回来,把第一个名字抄在一张纸上,压进袖子,起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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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渊在偏厅,铁匣放在案上没开。
他在看那叠纸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纸最新,是那张单独夹进去的,写着“旗是我出的,人不是我散的”。
他把这张纸和别的纸分开,单独放在案角。
周朗推门进来,把袖里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案上,没说话,只是手指压在那个名字上。
卫渊低头看。
“对上了?”
“对上了。”周朗在案边的杌子上坐下来,两手叠在膝上,声音很稳,“天授十三年正月出仓,天授十六年捐了一个从八品仓部主事,天授二十一年升仓部员外郎,去年秋铨选,升了正六品仓部郎中。”
“每日上朝。”
“每日上朝。”
卫渊把手指从那个名字上移开。
“另外二十二个,查几个了。”
“查了六个。”周朗说,“两个死了,是真死,有尸骸,有坟,有家里人;三个找不到,可能改名换姓,可能出了京城,可能真死了但没留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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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
“说。”
“还有一个在京城做粮商,做了十五年,手里有六家仓储,最大的那家在通州,压着京城大半的军粮转运。”他抬起头,“老朽把他的账目格式和仓部郎中的签押格式对了一下,两人的字迹不同,但有些癖好一样。”
“什么癖好。”
“压不住最后一横。”周朗说,“最后一横往右冲出去,笔锋往上挑。”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偏厅外头院子里有人在喂马,马打了个响鼻。
卫渊把那个名字压进袖里。
“今日早朝,我念这个名字。”
周朗往椅背上坐实了一点,把那只叠在膝上的手压了压,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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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的早朝比往常安静。
沈砚进京这件事,朝上的人前天就知道了,但没人问,也没人提,大家把头埋进各自的奏折里,像是眼前发生的事都和自己不相干。
卫渊站在御阶下第二级台阶上,听兵部的人报了二十里外太子残军的动向,听工部的人说了一段修缮北仓的预算,又听了半本关于秋粮征调的奏折。
然后他站出来。
没带折子。
“臣有一问。”
满殿的眼睛都往他这里看。
他说了一个名字。
殿里班列第三排,靠东侧那个位置,一个穿正六品官服的人站着,脸白了,白得很快。
卫渊说:“天授十二年冬,你在哪儿?”
语气是日常问话的语气,不重,不快,不带任何起伏。
那个仓部郎中站了大约三息,脚底一软,径直跪下去。
膝盖砸在地砖上,咔的一声,满殿都听见了。
没有人说话。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抓着扶手,把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那仓部郎中低着头,手撑在地砖上,能看见他的手指在抖,抖得指节都泛白,指缝里出了一层汗,在地砖上印出两个湿的掌印。
卫渊等着。
跪着的人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但没哭,是那种把哭逼回去以后眼睛发红的样子。他看着卫渊,喉结滚了一下,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到站在后排的人几乎听不见。
“臣……”他停了一下,“臣在北仓。”
殿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靴底蹭在地砖上,细微的声音,在这一片安静里听得很清楚。
那郎中没管旁边的动静,只是看着卫渊。
“世子。”他说,“臣能帮世子找其余二十二个。”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急了一点,像是要把话说完才能安心。
“但世子得先保臣过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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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渊让他站起来。
他是就着那个姿势站起来的,膝盖还软着,站起来晃了一下,用手扶了一下旁边人的袖子,被那人往旁边闪开,他没扶住,自己稳了。
“先说第二个。”
那郎中愣了一下。
“不是今夜的事。”卫渊说,“先说第二个。”
那郎中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把手放下来,说了一个名字,不是官员,说的是通州粮商的名字,说他在京城做粮商十五年,手里六家仓储。
卫渊点了点头。
“还有谁,今日先说到这儿。”
那郎中的嘴张了张,像是还有话,又咽回去了。
下了朝,他没走。
他站在含元殿外头的台阶上,两只手缩在袖里,看着广场另一头。广场上,沈砚的三百骑昨天扎了一座临时营,锅灶还起着,烟往东边飘。
卫渊从他身后过,脚步没停,但说了一句话。
“保你过今夜。”
那郎中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往下塌,整个人弯下去,把脸埋进袖子里。
旁边有几个官员从他身边走过,都没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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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0章:朱雀门下挖出三只罐
苏瑶是午后来的。
她在旧驿的路上跟了两天,脸上有一块风尘,从左颧到鼻梁,擦了没擦干净。她进门就把一张纸推到案上,没坐。
“北仓那夜,工坊出去十二罐火油。”
卫渊低头看。
“九罐在北仓现场对上了,灰里翻出来的罐碎,弧口和工坊存货的模具是同一批。”苏瑶说,“余下三罐,车辙印子我让人往西追了十二里。”
“往西。”
“朱雀门方向。”
卫渊把手从案上抬起来。
“车进城了?”
“进城的时候天还没亮,走的是菜市那扇侧门,值门的把什了都换过,记不住进了什么车。”苏瑶停了一下,“但记住了车轮。包铁的,偏左那只,有道裂缝,转起来带一点跛声,咯嗒咯嗒,每转一圈跛一下。”
“朱雀门下,那批炭盆。”卫渊说。
“炭盆昨天送来的时候我没在,但我问过卫石头,他说有一辆车他有印象,说是包铁的,偏左的轮子有点毛病,咯嗒咯嗒的。”
外头院子里有人在磨刀,磨刀石擦铁的声音,沙沙的,一段长一段短。
卫渊站起来,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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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只碗还在。
第七日了,禁军值宿,每日添水,香是附近百姓自己来插的,铜钱还有人往里放。
卫渊走过来的时候,前头几个百姓往两边让,让出来一条道。
他往第一个炭盆走过去。
炭盆是陶的,大肚子,盆口一圈黑,是炭灰熏的。卫渊蹲下来,把手从盆底边上插进去,往侧面摸。
摸到一块木板。
他把木板抽出来,平放在地上。木板不厚,是垫在盆底和地砖之间的,木色比地砖浅,切口规整,是锯过的,不是砍的。
他站起来,对陆敬说:
“把炭盆抬开。”
“一个一个,从这头往那头。”
禁军上前,抬第一个,搬开,底下是干净的青石,没东西。
第二个,也干净。
第三个,陆敬往里看了一眼,手势往后摆了摆,让人都退开。
卫渊走过去,蹲下来。
炭盆正下方,青石缝里嵌着两条细绳,绳子编得很匀,是麻的,顺着砖缝的方向走,走到边上一块稍微活动的石板底下。
他把那块石板掀起来。
底下一个浅穴,穴里三只罐子,并排放着,整整齐齐,罐口用布条封着,布条是新的,颜色还没变。
他把手伸进去,抱起一只。
沉的。
布条封口的方式和北仓那批一样,拧过两道,压进罐沿,不是随手一缠,是想封严实的那种封法。
罐肩上有窑印。
方框,框里三横一竖,最底下那横往右挑出去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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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人都退开了。
三十六只碗就摆在旁边。
最左边那只,那个瞎眼老婆子的碗,水是今早添的,满的,碗沿上有三炷香,香灰落了一层。
最右边那只,是卫渊后来加进去的那只,焦牌位立在碗后头,两块碎石夹着底部,掰成两截的毛笔横在碗口,笔头朝西。
卫渊把三只罐子抱出来,摆在地上,三只并排,罐口朝上,封口的布条没动。
赵恒站在他后头,手一直没离开枪杆。
“世子。”他的声音有些哑,“这罐油点着……”
“点着的话。”卫渊看着那三十六只碗,“这片地方,连碗带香灰带那三个守灵老卒的名字,都没了。”
赵恒把枪杆往地上顿了一下。顿出来的动静比他想象的大,他自己都吓了一下。
“是谁放的。”
卫渊没答。
他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赵恒。”
“在。”
“你知道这罐油点着,谁最高兴吗。”
赵恒皱着眉,往那三只罐子上看了半天。
“不知道。”
“摆假碗那家人。”卫渊把手背在身后,“他们不是来祭死人的,是来验收——这三十六只碗,值不值得一把火。”
赵恒的喉结滚了一下。
“所以那家人是——”
卫渊没接他的话。
他转过身,把三只火油罐一只一只递给陆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