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北仓外巷,昨夜有人去过

“弩箭从前胸射入,箭头从后背穿出。”

他用手比了比角度。

“射击距离不超过二十步。角度略微向下——射的人站在高处。而且不止一个人。”

他指了指另外几具尸体。

“这三具的箭伤角度不一样。至少三个射手,同时动手。”

卫渊眯了眯眼睛。

“能看出是哪里的人吗?”

沈砚摇了摇头。

“弩是禁军制式的,箭也是。但射箭的手法——”

他顿了一下。

“像军中老手。”

他继续往下看。

第八具,第九具,第十具。

看完了,他站起来。

拿起地上那壶酒,拔开塞子,倒了一点在手心里。酒气很冲。然后他把手心的酒往那十一具尸体上一一洒过去。

“不是我的人。”

他说。

卫渊早就知道了。

“但穿着你的人的衣服。”

沈砚把酒壶塞好,拎起来。

“你要说什么?”

卫渊从怀里掏出那面旗,在沈砚面前展开。

“半月加两点。你们云州的旧旗。”

沈砚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不是。”

“什么?”

“半月尾巴上应该是三针勾,这个只有两针。”

沈砚伸手指了指那个半月末端的位置。

“旧旗的针法是我娘教的,三十年前定下来的。三针,不多不少。两针的——不是我们的东西。”

卫渊把旗收回来。

这和他之前检查的结果一样。

赵恒还没回来。但宁老瓢那条布条上的针法,卫渊记得——是三针。

“有人想让你以为是我杀的。”

卫渊说。

沈砚看着他。

卫渊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一板车带着腥甜味的尸体。

过了很久。

久到门口的那匹骡子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上刨了两下。

沈砚开口了。

“你那封信——放人的那个——我替你付了运费。”

卫渊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运费?”

“三十六斤小米。”

沈砚说。

“那个人走旧屯的路,要过云州的卡子。卡子上我的人拦了,要过路费。三十六斤小米,一斤不能少。”

卫渊嘴角没弯。

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点。

松了一点点就够了。

“我给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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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钱。”

沈砚拎着酒壶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那十一个人,我叫孟骁来认。认完了,我带走。”

“好。”

“别烧。”

沈砚的声音闷闷的。

“云州的规矩,人死了要土葬。你们京城人那些花里胡哨的——烧、扬、撒的——我们那儿不兴。”

“好。”

沈砚走了。

锡酒壶晃晃荡荡的声音,一路咣当到巷口才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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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恒带着宁老瓢的布条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卫渊坐在前院石阶上。

面前铺着那面旗和那条布条。

布条更旧一些,颜色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但上头的半月符号绣得很清楚。

半月尾巴上——三针小勾。

旗上只有两针。

赵恒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娘的,差一针。”

卫渊把车底搜出来的那块空印腰牌也摆在地上。

三样东西并排放着。

旧布条、新旗、空印牌。

灯笼的光照上去,铜面反了一下光,晃了赵恒的眼睛。

他用手挡了挡。

“空印。”

他把牌子拿起来翻了翻。

“压过模具的痕迹有,但没蘸墨。怎么弄出来的?”

“铸印房。”

卫渊说。

赵恒的脸色变了。

“铸印房是内府的地方。”

“嗯。”

赵恒把牌子放下来。

手指在石阶上敲了两下。

“碰过那枚印模的人,不超过三个。”

卫渊的声音很低。

“我,陆敬,还有铸印房里的一个老匠人。”

“哪个老匠人?”

“姓姚。六十三了。”

卫渊顿了一下。

“哑了二十年。”

赵恒没说话。

他手指敲石阶的动作停了。

院子里的虫子叫了几声又不叫了。

这个季节的虫子真是没什么精神,叫得断断续续的。

卫渊站起来。

“明天一早,我要见孟骁。”

赵恒看着他。

张了张嘴,又合上。

最后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行。”

他走的时候把石阶上的那面旗也带走了。

卷了卷塞进怀里,布条上两针的小勾正好硌在他胸口。有点硌。但他懒得换个位置。

卫渊一个人坐在石阶上。

院子里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

风不大,叶子是自己掉的——熟了就掉了,没什么道理可讲。

他想起那个姚老匠。

哑了二十年。

天授十二年冬天突然不说话了。

同一年冬天,他爹被关进北仓。

北仓墙上那行指甲刻的字——“儿若活,父亦活”。

天光彻底暗下来了。

卫渊站起来。

膝盖没响。

大概是坐久了,暖过来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推开书房的门。

蜡烛早灭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线,落在案几上那本旧账册的封面上。

“不得私毁”。

他没点灯。

就着那条月光,在黑暗里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