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祠堂里有两只狐狸

人群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赵恒把伪诏举起来,指着红印边缘。

“再看这印。正经印泥压下去,边上会挤红。这个干得像鸡血抹上去的。”

他用指甲刮了刮印角,红色粉末掉下来。

“拿朱砂兑浆子压的。连墨都省,真他娘会过日子。”

小主,

笑声多了些。

马场门口聚起一队披甲兵,隔着黑门往外看。有人手里捏着同样的伪诏,纸攥得起皱。

韩魁站在最前面,没戴盔,脸上旧疤被风吹得发白。

“赵恒,你在这里妖言惑众,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你的人自己知道。”

“旧令在此,太子在屯。旧屯三千军,理当护送太子入京。”

赵恒抬头看他。

“你护送个屁。”

韩魁脸沉下来。

赵恒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你守的是旧屯,还是守着那些不敢见光的旧账?草料棚底下运的是什么?地道里拖过的是什么?你韩魁真不知道,那你这三千人的头领当得也够糊涂。”

马场内一阵骚动。

“韩将军,草料棚里到底有什么?”

“昨夜那车,是谁放进来的?”

韩魁没回头。

赵恒继续:“还有北仓。你们拿旧令堵嘴,拿太子当旗。可当年那一车车军需里,装的是粮?还是人?”

风停了一瞬。

韩魁脸上的疤抽了一下。他盯着赵恒,过了很久。

“我那年二十七。”

声音不高。

“押车的是我。车帘压得很严,里面一直有人敲。第一天我以为是木箱松了。第二天,我听见有人喊水。”

赵恒不说话了。

韩魁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没掀帘。”

“为什么?”人群里有人问。

“因为我怕。掀开了,我得死。车上的人也未必活。可我没掀,他们就一定死。”

旧屯里很静。

白发老头把那截烧黑的枪杆攥得发响。

韩魁抬头。

“所以你们说我守什么?我守的不是旧令。我守的是当年没敢掀开的那一角车帘。”

赵恒准备好的骂话,堵在嗓子里。

卫渊站在祠堂门前,没过去。他看着韩魁,也看着马场里那些人。有些人把刀尖垂下去了,有些人仍攥得很紧。

三千人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散。真散了,反倒像戏。

可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把伪诏塞回怀里,又觉得烫,丢在地上。

白发老头第一个走到火盆旁。盆里几根湿柴,烟大火小。他把伪诏扔进去,纸先卷边,后冒烟,最后才起火。

抱孩子的妇人也走上来,把抄本丢进火盆。她没看卫渊,只对老头说:“孩子的药钱,我会还。”

老头“嗯”了一声:“孩子好了再还。”

妇人摇头:“总得还。”

越来越多的人把纸交出来。有的扔火盆,有的直接撕了。纸屑被风吹上天,又落到泥里。

忽然,祠堂里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太子。

是香炉边的铜铃。

高明站在门内,刀已拔出。

一个人从侧门走进来。灰褐色短褂,鞋底沾满黄泥,手里拎着三炷香。头发花白,脸上一道横斜旧伤,从耳根划到下巴。

他走得很慢。左腿不利索,每走一步,脚尖都先在地上试一下。

高明横刀挡住。

“站住。”

那人站了。抬起左手,袖子滑下来,腕上一道陈年刀疤,很细,绕了半圈。

卫渊走回祠堂。

“让他进。”

高明的刀没收。那人也不在意,绕过刀锋,走到香炉前。火折子受潮,擦了两次没着,第三次才冒出火星。

他把三炷香插进炉里。

从头到尾,没看太子一眼。

太子坐在库房门后,脸色变了。

“是你。”

那人停了一下。

“殿下还记得我?”

“你给过我一块烧饼。”

“那块烧饼是凉的。”

“可你把里头的肉挑出来了。”

那人低下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咳了一声。

卫渊看着他。

“名字。”

“梁七槐。”

“做什么的?”

“以前给北仓第三库看门。”

“现在呢?”

“替死人上香。”

梁七槐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

铜牌边缘磨得发亮,上头两个字——

饭役。

卫渊盯着那两个字。

梁七槐没递出去。

他看着卫渊,声音很轻。

“卫世子,你爹在北仓递饭那三年。”

“每一顿。”

“都是我给他开的门。”

祠堂外火盆里,最后一张伪诏烧穿了。火星飞起来,落在卫渊脚边。

他没躲。

梁七槐把铜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编号。编号旁边,还有半个磨掉的字。

那个字的残笔,和供桌下玉狐底部的“出”字,写法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