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赵恒把伪诏举起来,指着红印边缘。
“再看这印。正经印泥压下去,边上会挤红。这个干得像鸡血抹上去的。”
他用指甲刮了刮印角,红色粉末掉下来。
“拿朱砂兑浆子压的。连墨都省,真他娘会过日子。”
小主,
笑声多了些。
马场门口聚起一队披甲兵,隔着黑门往外看。有人手里捏着同样的伪诏,纸攥得起皱。
韩魁站在最前面,没戴盔,脸上旧疤被风吹得发白。
“赵恒,你在这里妖言惑众,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你的人自己知道。”
“旧令在此,太子在屯。旧屯三千军,理当护送太子入京。”
赵恒抬头看他。
“你护送个屁。”
韩魁脸沉下来。
赵恒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你守的是旧屯,还是守着那些不敢见光的旧账?草料棚底下运的是什么?地道里拖过的是什么?你韩魁真不知道,那你这三千人的头领当得也够糊涂。”
马场内一阵骚动。
“韩将军,草料棚里到底有什么?”
“昨夜那车,是谁放进来的?”
韩魁没回头。
赵恒继续:“还有北仓。你们拿旧令堵嘴,拿太子当旗。可当年那一车车军需里,装的是粮?还是人?”
风停了一瞬。
韩魁脸上的疤抽了一下。他盯着赵恒,过了很久。
“我那年二十七。”
声音不高。
“押车的是我。车帘压得很严,里面一直有人敲。第一天我以为是木箱松了。第二天,我听见有人喊水。”
赵恒不说话了。
韩魁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没掀帘。”
“为什么?”人群里有人问。
“因为我怕。掀开了,我得死。车上的人也未必活。可我没掀,他们就一定死。”
旧屯里很静。
白发老头把那截烧黑的枪杆攥得发响。
韩魁抬头。
“所以你们说我守什么?我守的不是旧令。我守的是当年没敢掀开的那一角车帘。”
赵恒准备好的骂话,堵在嗓子里。
卫渊站在祠堂门前,没过去。他看着韩魁,也看着马场里那些人。有些人把刀尖垂下去了,有些人仍攥得很紧。
三千人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散。真散了,反倒像戏。
可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把伪诏塞回怀里,又觉得烫,丢在地上。
白发老头第一个走到火盆旁。盆里几根湿柴,烟大火小。他把伪诏扔进去,纸先卷边,后冒烟,最后才起火。
抱孩子的妇人也走上来,把抄本丢进火盆。她没看卫渊,只对老头说:“孩子的药钱,我会还。”
老头“嗯”了一声:“孩子好了再还。”
妇人摇头:“总得还。”
越来越多的人把纸交出来。有的扔火盆,有的直接撕了。纸屑被风吹上天,又落到泥里。
忽然,祠堂里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太子。
是香炉边的铜铃。
高明站在门内,刀已拔出。
一个人从侧门走进来。灰褐色短褂,鞋底沾满黄泥,手里拎着三炷香。头发花白,脸上一道横斜旧伤,从耳根划到下巴。
他走得很慢。左腿不利索,每走一步,脚尖都先在地上试一下。
高明横刀挡住。
“站住。”
那人站了。抬起左手,袖子滑下来,腕上一道陈年刀疤,很细,绕了半圈。
卫渊走回祠堂。
“让他进。”
高明的刀没收。那人也不在意,绕过刀锋,走到香炉前。火折子受潮,擦了两次没着,第三次才冒出火星。
他把三炷香插进炉里。
从头到尾,没看太子一眼。
太子坐在库房门后,脸色变了。
“是你。”
那人停了一下。
“殿下还记得我?”
“你给过我一块烧饼。”
“那块烧饼是凉的。”
“可你把里头的肉挑出来了。”
那人低下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咳了一声。
卫渊看着他。
“名字。”
“梁七槐。”
“做什么的?”
“以前给北仓第三库看门。”
“现在呢?”
“替死人上香。”
梁七槐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
铜牌边缘磨得发亮,上头两个字——
饭役。
卫渊盯着那两个字。
梁七槐没递出去。
他看着卫渊,声音很轻。
“卫世子,你爹在北仓递饭那三年。”
“每一顿。”
“都是我给他开的门。”
祠堂外火盆里,最后一张伪诏烧穿了。火星飞起来,落在卫渊脚边。
他没躲。
梁七槐把铜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编号。编号旁边,还有半个磨掉的字。
那个字的残笔,和供桌下玉狐底部的“出”字,写法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