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太子作证

那枚铜印从石板缝里露出来时,先碰到的是卫渊的靴尖。

印身被血糊住大半,只剩下边缘一圈暗红。它没有落地,像是有人在下面用最后一点力气托着。

车轮声已经远了,远得只剩铁轨偶尔一声轻响,仿佛地底有谁还在摸黑往前走。

卫渊蹲下去。

“别伸手。”高明说。

“你说晚了。”

卫渊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铜印。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血腥味里混着一丝药味。不是苦参,也不是刚才那种熬糊的药汤,倒像是生铁烧热后浇过水,腥得发涩。

铜印翻过来,背面只剩半个“冯”字。

另一半被刀削掉了,削口很平,像是有人怕留下完整的姓名,特意磨过。

周朗凑到旁边,呼吸有些急:“这能算证据吗?”

“能算有人不想让它算证据。”

卫渊把铜印收入袖中。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甲片碰撞声。

先是一队。

又是一队。

脚步踩过潮泥,声音沉闷,不像潼关平日调来的兵。那些人走得很齐,却没有喊号子,也没有报人数。

越安静,越说明来的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马场黑门外,有人高声道:“内府办差,所有人放下兵器,退到墙边!”

韩魁站在祠堂门口,手里的枪已经抬了起来,却没有指向外面。他看了卫渊一眼,眼神里有一点迟疑,很快又压了下去。

那一眼很短。

短到旁人未必看见,卫渊却看见了。

韩魁还在怕。怕自己站错,也怕站对。

领头的人跨过门槛。他穿一身内府制式的黑甲,甲片擦得很干净,左颧骨上一道旧刀疤从眉尾拖到下颌。靴底却没有沾多少泥。

潼关这几日一直下雨,马场外的土路软得像发面,走过来不可能不脏鞋。

他身后跟着十六名甲士,弩挂在左臂,刀在右腰。

三十六个死士被押在墙边,看到这些人时,原本垂着的脑袋抬了起来。有两个人的肩膀开始发抖。

刀疤甲士举起腰牌:“奉内府密令,接管旧屯。石板下藏的是北仓逃犯,持伪造军籍,任何人不得救治。违者,按私通逆党论处。”

“内府的令,拿给我看看。”周朗走上前。

他声音不大,前半句几乎被门外的风吹散。说完之后,他自己也停了停,像是不太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插话。

刀疤甲士把腰牌递过去半寸,又收了回去。

“你是什么身份,敢验内府腰牌?”

周朗脸色发白,手指却在袖口里捏住了账册的一角。

“户部旧吏周朗。北仓军需案里,死人吃了多少粮,活人领过几次药,账上都要有数。你这腰牌只有内府纹,没有潼关兵部验符。”

刀疤甲士看着他。

周朗把那两页残证摊开,压在供桌上。

“还有这里。你腰牌背面的‘仓’字,收笔往下压,和太子密约上的暗记一模一样。不是同一枚印铸的,也不是同一处刀口留下的。是同一个人写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抖。

但没有退。

赵恒低声说:“周兄,你这手抖得挺有气势。”

“你闭嘴。”

“好。”赵恒答应得很快,“俺闭嘴。”

说完,他站到了周朗前面。

刀疤甲士伸手:“把残页交出来。”

周朗没有动。

“我说,把东西交出来。”

这次,刀疤甲士的声音沉了下去。旁边一名甲士向前半步,刀还未完全出鞘,赵恒已经用刀鞘撞上他的手腕。

不是劈,也不是砍。

赵恒的刀鞘从下往上顶,正撞在腕骨和护臂的缝隙里。那甲士五指一松,刀只出了一寸,卡在鞘口。

赵恒顺手扯住他的领口,将人往供桌上一按。桌上的香炉跳了一下,灰扑到周朗脸上。

“你们内府的人,办差都不带眼睛?”赵恒说,“这里有人受伤,动刀前先看看地方。”

另外几名弩手立刻抬臂。

祠堂里的旧屯军户哗地散开。有人往墙边退,有人把刀横在胸前。更多的人没有拔刀,只死死盯着韩魁。

韩魁的枪尖慢慢抬高。

却不是对着卫渊。

“弩放下。”他说。

刀疤甲士回头:“韩将军,你要抗内府令?”

韩魁看着他腰间的弩。

“祠堂太窄。你们要在这里放箭,先射死的不是逃犯,是门口这些军户。”

“死人也算清净。”

这句话一落,祠堂里静了一下。

外面的雨丝被风吹进门内,落在石板上,和血混成细细的红线。

卫渊看向高明。

“灯。”

高明没有问。他提刀走到石板旁,脚尖勾住灯架底座,往旁边一带。灯架翻倒,灯油洒了一地。火苗沿着油迹窜了半尺,随即被高明用刀背拍灭。

祠堂陷入黑暗。

有人骂了一声。

那人的声音刚出口,石板下面便传来敲击。

笃,笃,笃。

停了半息。

又是一声长响。

小主,

笃——

太子的肩膀动了一下。

“别开门。”他说。

卫渊转头:“你听懂了?”

黑暗里,太子压住受伤的肩膀,指缝间很快洇出血。他似乎想把疼痛揉散,可越揉,血流得越快。

“三短一长。”他说,“送药的暗号。三短,药在。长音,药换过。听到这个,门不能开。”

周朗问:“为什么?”

“因为换过的药,里面可能有毒。”

“你吃过?”

“没有。”太子靠在木牌墙边,喘了口气。“我只吃过一次。那天送药的人敲了两短一长,我没听明白,喝了半碗,手脚就软了。醒来时,身上的玉狐不见了。”

“是谁送的?”卫渊问。

“每天不是同一个人。有哑子,有瘸子,还有个说话像女人的男人。”

“你记得他们?”

“记不清脸。记得规矩。”太子说,“他们走之前,都会在门外敲三下。规矩不会换。”

卫渊摸了摸腰间玉佩。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玉佩边上被磨得发亮。摸到第三下,他停住了。

地面微微一震。

不是车。是外面有人在挪拒马。

黑暗中,刀疤甲士忽然喊道:“殿下!太子殿下,出来吧!”

太子的背贴紧了墙。

“内府奉命保护殿下。只要殿下指认卫渊私放北仓逃犯,今日之事便算卫渊胁迫于你。你仍是皇子,仍有回京的机会。”

没有人回答。

“殿下,你受的伤需要太医。再拖下去,便是神仙也救不了。”

太子的手按在伤口上,指尖用力,肩胛骨都显了出来。他很瘦,衣裳下的骨头像没长全,偏偏那双手还保留着宫里养出来的白净。

“这句话……”他低声说,“他们对我说过三次。”

赵恒在黑暗里啐了一声:“还挺会翻旧账。”

“第一次,他们说我指认卫家,就能回宫。”太子说,“第二次,他们说我交出玉狐,就能回宫。第三次,他们说我把卫家私藏北仓旧部这句话说出去,先帝便会替我作主。”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咳嗽前漏出的气。

“先帝已经死了。他们还总拿他来作主。”

卫渊取出那半份密约和转运记录,放到暗室门口。

“你可以继续当一面旗。”

太子看向他。

“有人要举你,你就让他举。旗不会说话,活得久一点。”卫渊道,“也可以把举旗的人说出来。那样死得明白。”

“说得像你不会杀我。”

“你是主谋,我现在已经杀了你。”

“若我是证人?”

“杀你,便是替青狐收尾。”

太子盯着地上的纸,过了一会儿,弯腰捡起转运记录。他的动作牵到伤口,脸颊抽了一下,仍把纸摊平了。

“供状上,写我的罪。”

“你先把话说完。”

“不是。”太子抬头,“先说好。我要说三次见他的事,也要写我调兵、骗旧屯军户、拿先帝遗命做旗。这些事我做过,不能因为我要活,就抹掉。”

周朗怔了一下,随即摸出炭笔。

“我记。”

“你记得住吗?”

“记不住我就写两遍。”

“那你写慢些。”太子说,“我不想死得太快。”

外面的甲士开始撞门。

一下。又一下。

祠堂的门楣落下几粒灰,掉在梁七槐肩上。他没有抬手去拍,只把饭役铜牌握进掌心。

卫渊让高明把三十六名死士带到石板前。

“让他们站近些。”

赵恒不解:“近了容易乱。”

“他们得看清来的是谁。”

死士被推到石板旁,腰牌一块块撞在甲片上。内府甲士虽看不见人脸,却认出了其中几块旧牌。

“甲七十二。”太子说。

那名死士抬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甲八十一。”

又一人手指收紧。

“甲九十三。”

太子说到第七块时停住了。

“这七个人,不是青狐从旧屯找来的。”

韩魁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你知道?”

“名单上见过。”

“什么名单?”

“青狐给我看的。说是旧屯里仍愿意护驾的人。”太子说,“其实他们原本在河东、云州、南营。有人家里欠了军饷,有人的弟弟犯了军法,有人的妻子还住在内府名册上。青狐把他们调来,再给他们换一层身份。”

“北仓旧部。”周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