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看着他:“原来你不是带兵的。”
“是送东西的。”卫渊道,“送腰牌,送假令,送人。谁不肯听,就送去北仓。”
周朗在账册边缘写下几笔,写得很慢。
“内府死士入旧屯前,应该在同一处领了麻蜡、腰牌和调令。腰牌是新铸,调令是补的,封蜡也是同一批。”他说,“这人管的不是一队甲士,是这条转运线。”
援军领将站在门边,许久没说话。
雨稍微小了。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没什么特别的预兆。远处潼关城墙上的灯一盏盏亮起,隔着雨幕,看着像掉在地上的星子。
卫渊看向援军领将:“现在能说了?”
那人捏了捏盔甲系带。
他像是在想一件很难办的事。
“二十年前,内府有个副总管,叫冯吉。”
梁七槐手里的饭役铜牌掉进水洼。
铜牌砸出一点泥水。
“冯吉?”他重复了一遍。
援军领将点头。
“那时他职位不高,做事却细。北仓里有几个重伤囚犯,没人敢靠近,他去送过饭,换过药,也替人验过伤。后来不知怎么,调进了铸印房。”
“他会补印。”周朗说。
“会。”援军领将道,“也会改册,换身份。旧档里有一句批注,说他手稳,心也稳。十多年前,他的名字忽然从内府名簿里没了。不是勾销,也不是调任,像有人拿刀从纸上剜了一块。”
太子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他看向那只旧饭盒。
“隔帘的人,左脚拖地,手腕有疤。”太子说,“第三次见我时,他把饭盒推过来,袖口掉下来一截。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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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七槐蹲在水洼边,把铜牌捡起。
他手一直抖。
“冯吉在第三库领过饭役牌。”他说,“我见过他。他不爱说话,端饭时总把碗摆得很正,连筷子朝哪边都不肯乱。后来他不见了。”
“青狐?”赵恒问。
卫渊没有立刻回答。
祠堂里的人都看着他。
卫渊将半枚铜印、饭役牌、红眼玉狐和太子供词分开放进四只油纸袋。每一只都让周朗写上时辰、出处和经手人的名字。
写到“冯吉”时,周朗抬头。
“写吗?”
“写。”
卫渊说。
“待核之名,冯吉。”
赵恒皱眉:“这还待核?”
“名字可以是假名,旧档可以是陷阱。”卫渊拿起那只饭盒,翻到盒底,“器物上的手法不会自己变。先找到铸印房留下的东西,再定人。”
太子听着,没有说话。
他大概也明白,自己说出来的话只能当线头,不能当绳子。说得再真,也可能有人说他是在求活。
韩魁这时走到石板前。
他的枪还握在手里,枪尖却落在地上。他看着那条缝,又看了一眼被雨水冲淡的血迹。
“地道我守。”
赵恒立刻看他:“你守?”
“我带旧屯的人守。”韩魁道,“不准内府的人进去,也不准你们现在下去。”
赵恒脸沉下来:“你又想封门?”
韩魁摇头。
“不是封。门后还有伤者,下面还有人。现在开门,里面未必只有活人。俺也去……我不懂你们这些锁,也不知道谁在盯着。可至少先把伤员拖出来。”
他说到最后,像是咬了一下牙。
“二十年前该偿命的人,不能让他们又躲回去。”
卫渊看着他。
韩魁没有请罪,也没求饶。他只是把枪横在石板前,站得很直。那张脸被火熏过,又被雨淋过,旧疤发白,看起来比刚才老了不少。
“行。”卫渊说,“死士和旧屯伤员都交给你。名单不能少,药也不能少。少一个人,先问你。”
韩魁点头。
“该问。”
高明已经重新站起来。
他的肩膀缠了新布,布条很快又透出一点红。他走到西墙锁槽边,拿出一根细铁片,慢慢探进去。
锁槽很深。
铁片进去一寸,又进去一寸。高明手腕微微转动,像在找什么卡口。忽然,他的动作停住。
“有东西。”
赵恒过去:“什么?”
“布。”
高明夹了几次,才从第三层空槽的底部勾出一截湿布。
布不大,像从衣角撕下来的。浸过水,也沾着血。上头没有字,只有一串密密麻麻的针孔。
周朗把油灯端近。
梁七槐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七、八、三。”
“什么意思?”赵恒问。
“转运井的号。”梁七槐声音发干,“北仓下层有井,不是打水的井。用来转车、换轨、送人。七八三井在最北边,早该废了。”
“第三枚锁芯在那儿?”卫渊问。
梁七槐点头,又摇头。
“可能在。也可能……人已经被送过去了。”
石板下忽然响了一下。
很轻。
只一下。
笃。
高明立刻跪下,把耳朵贴在石板上。他听了片刻,抬头时,脸色比雨水还冷。
“不是让我们下去。”
“那是什么?”周朗问。
高明看向祠堂外。
“让我们拦人。”
赵恒反应最快,转身冲到门口。
雨幕里,旧屯后营那条土路上,一辆甲车正慢慢驶出去。
没有挂灯。
车轮压过泥地,声音被雨吞掉大半。赶车的人披着蓑衣,低着头,连脸都看不清。车辕上晃着一枚新铸的狐头蜡印,颜色鲜红,像刚从火里拿出来。
赵恒张嘴就要喊人。
卫渊却先看见车后拖出的那道痕。
不是普通车辙。
两道轮印之间,还有一条浅浅的血线。
很快被雨冲散。
卫渊敲了敲腰间玉佩。
一下。
又一下。
“不对。”
他低声说。
“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甲车没有跑。
它走得不快,甚至像故意等着人追。
而石板下那个人,已经没有第二声敲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