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狼狈不堪地闪躲,他的修为本就远远不及叶青儿,此刻对方更是抱着必杀之心,他几乎没有任何招架之力,毫无还手之力。身上不断添加着新的伤口,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衣衫,毒素逐渐侵蚀了他的全身。
他明白,言语已经无法平息师尊的怒火。那怒火源于被最信任之人的欺骗,源于对挚友被害却收贼作徒的极致痛苦,这种伤害,远比任何肉体上的创伤更深刻。
两人一追一逃,战斗的余波将海景壹号外围的海滩摧毁得一片狼藉。广陵城警报声大作,江月楼的护卫和客人们被惊动,但感受到那两道身影散发出的恐怖灵压和惨烈杀气,无人敢上前阻拦。
叶青儿根本不顾自身伤势,燃烧着生命本源般疯狂追击。霍华德则且战且退,他不敢真正还手,只能拼命向着远离人群的方向遁去——广陵城外的海域!
两道惊鸿一前一后,划破宁州东南沿海的天空,引得下方修士凡人纷纷骇然仰望。
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让沿途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终于,一片蔚蓝无际的海洋出现在前方。
霍华德猛地扎入海中,试图借助水势稍作周旋。但叶青儿毫不犹豫地紧随而入。
轰隆隆!
无数的毒道神通轰击在霍华德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霍华德数次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内脏仿佛都移了位,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狠狠砸向海底。
叶青儿破开水流,缓缓降下,站在挣扎着试图爬起的霍华德面前。
海水无法靠近她周身三尺,被她狂暴的灵压排开。她俯视着他,眼神中的疯狂依旧,却多了一丝冰冷的、审判般的意味。
霍华德躺在海底的礁石上,骨头不知断了几根,浑身剧痛,灵力接近枯竭。他看着居高临下、杀意凛然的叶青儿,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万事皆休。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隐瞒、所有的期望,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极致的绝望之下,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不再试图解释过程,不再乞求原谅,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仰望着那张他曾无比敬慕、此刻却因恨意而扭曲的面容,问出了那个埋藏心底最深、折磨了他最久的问题:
“师尊…在您杀我之前…我只问一句…”
他咳着血,声音微弱却清晰:
“当年…我为了西洲…为了那无数被奴役、被屠杀的子民…杀了那个…已经堕落成暴君的母亲…我…到底…是对…还是错?!”
“……”
叶青儿凝聚着致命神通的手,骤然僵在了半空。
那燃烧着血色火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霍华德的话语,像是一把生锈的、冰冷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她记忆深处一个被怒火暂时掩埋的角落。
眼前疯狂的海底景象开始扭曲、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百年前方壶山的那一幕。
那个同样阳光明媚的日子,那个同样弥漫着血腥与愤怒的场景。
枯木长老…那个因为突破元婴无望,便暗中与天魔道勾结,残忍地抓捕自家弟子和无辜散修,用他们的生命和魂魄炼制魔道延寿丹的宗门长辈…
她当时是如何的愤怒?如何的不顾一切?
即便面对化神期的太上长老明山散人的威压和阻拦,她也没有丝毫退缩。她记得自己当时的信念有多么坚定——此等戕害同门、堕入魔道的败类,人人得而诛之!宗门规矩不能容!天地正道不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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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若非青竹掌门最后关头拦下了暴怒的明山散人,她便会就此身死道消。
……
画面再次闪烁。
是霍华德当年带着她,深入西洲那片被封印的废墟,指着那个巨大的、埋葬了十万西洲本土修行者的万人坑,悲愤地向她控诉:
“师尊…您看…这就是我母亲…这就是在她为了巩固和维持她的统治,为了杀更多的西洲人,下令坑杀的…整整十万多名西洲本土的修行者们。
她或许,再也不是那个来自宁州归来的修士了…她是西洲人恐惧的‘女武神’…她用恐惧统治大地…她…已经疯了…”
……
为了无数被奴役屠杀的子民…杀了那个已经堕落成暴君的母亲…
杀了堕落成暴君的长辈…
为了告慰被害者…维护正道…
……
叶青儿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那凝聚着毁灭性力量,只要拍下便能终结霍华德的性命的化血毒掌,在她掌尖明灭不定,仿佛她内心的挣扎。
她看到了什么?
她仿佛看到,百年前,那个手持灰色长剑、站在枯木长老尸体前、面对明山散人怒目而视的、正义凛然的自己…
而此刻,站在霍华德面前的、要诛杀“弑母者”的自己…那姿态,那神情,与当年愤怒欲狂、却最终被掌门拦下的明山散人…何其相似?!
都是因为对方杀了自己在意的人,哪怕那个人…早已罪孽深重,死有余辜?
不…不一样…枯木长老是魔头,梁师姐她…她…
叶青儿想要反驳,但霍华德那双绝望而坦然的眼睛,还有记忆中那片触目惊心的万人坑…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的思绪。
霍华德说的,的确也是真的…按照当年在西洲的见闻来看,梁师姐后期真的变成了那般模样…
那么…
自己现在又在做什么?
自己在重演明山散人的故事?因为私谊,而要诛杀一个…或许在西洲人眼中是英雄的人?
“我…”
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中的血色和疯狂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近乎崩溃的茫然和混乱。
那高举的、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缓缓地、颤抖地…垂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