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转折点,大约要追溯到五十年前。那个来自宁州竹山宗的女魔头,叶青儿。
那时的她,当着众人的面,在武陵城利用正道宗门联手布置的通明剑阵,公然为一名中了魔神蛊的修士祛除了蛊虫!
自那以后,魔神蛊近乎“无解”的金身被打破,整个古神教统治的基石,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细微却致命的裂缝。
原本在魔神蛊绝对控制下,大多温顺隐忍、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蛊奴们,内心深处被埋下了一颗名为“希望”的毒种。
他们意识到,原来服从和死亡并非唯一的归宿,还有摆脱这生不如死的控制、重获自由的可能!
于是,大大小小的暴动、起义开始如野火般在衡州各地出现,虽大多被迅速镇压,但那种压抑不住的躁动和决绝,却让所有古神教修士感到心惊肉跳。
以往,一个筑基期的核心弟子,或许都能凭借魔神蛊的主从禁制,对一个金丹期的蛊奴呼来喝去,甚至强行要求双修采补。
可现在?谁敢轻易尝试?谁知道那个平日里看似逆来顺受的金丹蛊奴,会不会在某个瞬间,宁愿引爆自身金丹和体内的魔神蛊,也要拖着你去见阎王?
汐纵依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在筑基后期时,费尽心思,软硬兼施,好不容易才将手下一批炼气期的蛊奴“调教”得相对听话,靠着画饼和有限的怀柔政策,勉强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能够完成一些基础的资源收集和杂务。
可一旦他成功结丹,麻烦就接踵而至。
古神教的教规,表面上并不强制长老必须招募蛊奴,但现实的残酷却逼得他不得不扩充自己的“势力”。
金丹期修炼所需的海量资源,远非那些炼气期蛊奴能够有效收集的;更重要的是,与其他金丹长老发生利益冲突几乎不可避免。坊市争夺、矿脉划分、任务分配……
每一次摩擦都可能升级。若对方手下驱使的是如狼似虎的筑基期蛊奴,而自己只有一群炼气期的乌合之众,一旦起了争执,自己被对方本人拖住,手下那群炼气蛊奴在筑基蛊奴面前,根本就是待宰的羔羊,顷刻间就能让他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家底被掠夺一空。
届时,他便会沦为教内人尽皆知的笑柄——“无奴者”,地位一落千丈,资源获取更加困难,甚至极有可能在接下来的权力倾轧中,被当成炮灰,发配到宁衡前线那绞肉机般的战场上去填命!
“唉……真是该死!”
汐纵依忍不住低声咒骂,拳头下意识地攥紧,骨节发白:
“都是那竹山宗的那叶老魔!她怎么不去死啊!”
他原本已经几乎认命,准备硬着头皮,去执行那危险且令人极度不适的“招募”程序——试图用威胁、利诱或更龌龊的手段,去控制一批新的、更强大的、但也无疑更危险的筑基期蛊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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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想到此事,他都觉得头疼。
可就在他惴惴不安,准备动身前往专门处理此类事务的教内机构报备时,一位在他筑基期时曾大力打点,刻意交好的金丹后期前辈,主动找到了他。
对方先是满面春风地祝贺他结丹成功,称他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然后便热情地邀请他同往落云城内最有名的风月场所“望春楼”庆祝,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楼里新近来了位绝色,气质超凡,一定要带他去“开开眼”。
汐纵依当时心绪不宁,本欲推辞,但那位前辈似乎一眼看穿了他的窘境和顾虑,主动拍着胸脯表示,庆祝之后,便会动用人脉,帮他物色几个“已经调教得服服帖帖、保证听话”的筑基期蛊奴,作为他的班底,解决他的燃眉之急。
这番“雪中送炭”的承诺,加上对那被前辈形容得天花乱坠的“绝色”的好奇,最终动摇了汐纵依。他想,去放松一下,顺便解决棘手问题倒也不错。
于是,他便应允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哪里是什么庆祝,分明是一脚踏入了鬼门关!是死亡邀约!
那日的望春楼,气氛格外的热烈喧嚣。
原本的花魁不知何故不见踪影,大堂中央的舞台上,一位身着水蓝色飘逸长裙、面覆轻纱的女子,正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翩然起舞。虽看不清具体容貌,但仅那露出的如远山含黛的眉眼,那曼妙玲珑、翩若惊鸿的身姿,以及舞动间自然流露的一股清冷脱俗的气质,已让汐纵依看得目不转睛,心中惊叹不已。
她的剑舞,全然不似衡州之地常见的柔媚诱惑,反而带着一股传闻中宁州剑修特有的仙家气韵,口中低声吟唱的曲调也空灵动人,不似凡间之音,宛如谪仙临凡,不慎坠入这污浊之地。
那位前辈在一旁低声介绍,说此女来历神秘,据传是教内某位新晋的元婴长老,前些时日从外面俘虏回来的一名星河剑派女修,修为已被封印。
如今仅能发挥出筑基初期的实力,暂时放在这望春楼表演助兴。
实则似乎已经被那位长老当做了禁脔,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汐纵依闻言,虽觉有些遗憾,但也觉得合情合理,如此绝色佳人,自是元婴老祖那般人物才配拥有和掌控。
然而,当那剑舞表演达到高潮之处,那女修凭借仅能施展的微弱遁术轻身升空,衣袂飘飘,宛如真的要羽化登仙之时,她做了一个令全场窒息的动作——她伸出了那纤纤玉手,轻轻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刹那间,整个喧闹的望春楼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夹杂着吸气声和难以自抑赞叹声的浪潮。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倾国倾城不足以形容其万一,清纯与艳冶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脸上完美融合,仿佛集天地灵秀于一身。汐纵依也看得痴了,心神摇曳,几乎忘记了呼吸。
可就在这全场迷醉的时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身旁那位一向见多识广、沉稳持重,似乎前段时间还去了趟前线的前辈,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前辈,您这是……”
汐纵依愕然转头,不解地问道。
“傻孩子!她不是……快跑!快跑啊!”
前辈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绝望和惊恐,他猛地抓住汐纵依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她是……她是云汐城的那个煞星!洛……洛……”
“秋水”二字尚未完全出口,异变陡生!
高空之上,那原本气息柔弱、我见犹怜的“星河剑派女修”,周身猛然爆发出如同洪荒巨兽苏醒般的、令人窒息的恐怖灵压!
那不再是筑基期,那是实实在在的、碾压一切的元婴期威能!
那看似优美绝伦的剑舞,在这一刻化作了凝聚了滔天杀意与毁灭道韵的绝命一击!
剑光暴涨,如九天银河决堤倾泻而下,冰冷刺骨、冻结神魂的凛冽剑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奢华的望春楼,并如同瘟疫般急速扩散,笼罩了整个被誉为古神教最安全腹地的落云城!
汐纵依永远忘不了那一剑的风华绝代与死亡气息,也永远忘不了那持剑女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彻骨、不含一丝人类情感的眸光。
星河剑派元婴修士洛秋水!
那个本该被本教多位元婴长老联手,困死在“奇门绝魂阵”中的可怕女人,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了古神教腹地最核心、最繁华、也被认为是最安全的城池!
“轰——!!!”
毁天灭地的巨响淹没了一切惊呼、惨叫、以及酒杯落地的碎裂声。繁华似锦、夜夜笙歌的落云城,在那道璀璨夺目却代表绝对死亡的剑光之下,如同被巨人踩碎的沙堡,四分五裂,砖石木梁化为齑粉,无数的禁制光华亮起又瞬间湮灭,崩塌瓦解!
汐纵依在最后的关头,完全是求生本能驱使,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将身前那位对他“多有照拂”的前辈,猛地向前一推,试图将其作为肉盾。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