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战毕倪府诉柔情,血剑方折风雨起(上)

书接上回。

武陵城的夜,来得比平日迟。

夕阳的余烬在天边烧了整整两个时辰,将云层染成深浅不一的暗红,像是白日那场惊天血战在苍穹上留下的、尚未干涸的血痕。

空气中,硝烟、尘土、淡淡的血腥气,以及无数灵力爆发后残留的焦灼能量,混杂成一种独特而压抑的气息。

城墙上,白帝楼执事们和倪家的修士仍在沉默地巡逻,清理战场,修补破损的阵基,偶尔有低声的交谈和压抑的咳嗽传来。

而救世军的统领和一众士兵们,则是皆以救世军有军纪为由,婉拒了武陵城的散修,小家族,乃至是城内客栈邀请他们免费进驻的提议。

随后就地在道路两旁的空地上打坐休息,对武陵城秋毫无犯,引得城中散修和居民们啧啧称奇,议论纷纷。

城中,倪家府邸深处,属于少主倪旭欣的院落,却笼罩在一片与外界截然不同的、近乎脆弱的静谧之中。

院外的防御阵法已被重新激活,泛着柔和的青白色光晕,将一切嘈杂与窥探隔绝在外。

院中,那几丛历经白日灵力风暴却奇迹般幸存下来的青玉灵竹,在晚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温柔的叹息。

主屋内,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阵法过滤后的朦胧星光,以及室内几颗镶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散发出的、极其微弱柔和的晕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叶青儿坐在床沿。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身上那套在战场上沾染了尘土与硝烟气息的深绿色鳞甲早已卸下,整齐地叠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此刻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的丝绸中衣,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地板上。

白日高高束起、在战斗中飞扬的银白长发,此刻披散下来,如同流淌的月光瀑布,垂落在她的背后、肩头,甚至有几缕滑落到身前。

她低着头,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绞着衣角。

那双向来平静、或在战斗中锐利如冰的嫩绿色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地面某一处虚无,没有任何焦点。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很细微,很克制,但确实在发抖。

从纤细的指尖,到绷紧的肩线,再到并拢的双膝。仿佛有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无论如何也驱散不了。

白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

血河老祖那双残忍戏谑的眼睛……

漫天血光与凄厉的剑啸……

扑向她的、那些狰狞扭曲的魔修面孔……

“呕——”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头。叶青儿猛地用手捂住嘴,纤细的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但终究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干呕。

恐惧。

事后才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与后怕,此刻才真正张牙舞爪地显现出其全部威力。

白日里,所有的情绪都被“必须去做”、“必须胜利”、“不能退”的意志强行压住,绷成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此刻,弦断了。

她怕。

怕那些血光落到旭欣身上,怕倪振东和白帝楼的长老撑不住,怕救世军的士兵们在合击时出现差错,怕浪方尸傀的蓄力被提前打断。

怕那惊天一击落空,怕她万一一击落空后,混元子前辈因为在闭关,没能按照约定的那般前来支援兜底……

怕自己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就会导致眼前的一切,在眼前彻底粉碎。

化作比四百五十一年前比叶家被满门尽灭,就连牌匾都被换成了李家的,更令她绝望的废墟。

而白日当血河老祖和血剑宫一众魔修几乎全部向她袭来时,更是让她一度幻视三百二十二年前在衡州被上百位同境界的古神教金丹期魔修团团围住,在一番挣扎之后被逼到绝境,只能让她当时拥有的所有毒尸傀自爆,差点就死在衡州的场景。

“我……做到了吗?”

她低不可闻地喃喃,声音嘶哑,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颤抖:

“真的……都结束了吗?”

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向这空荡寂静的房间寻求一个并不存在的确认。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轻微的、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以及门轴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叶青儿浑身一颤,像受惊的小青蛇般猛地昂起头,望向隔断内外的珠帘。

绞着衣角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珠帘被一只修长而稳定的手撩开。

倪旭欣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了日间那身染血的白帝楼长老服饰,只穿了一身简单的天青色家常道袍,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有血丝,嘴角还有一丝未完全擦净的、白日运转四象封魔阵,抵挡血河老祖攻击时留下的淡淡血痕。

但当他目光触及床边那个蜷缩着的、微微发抖的白色身影时,所有的疲惫都被瞬间涌出的、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温柔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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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端着一个不大的白玉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冒着袅袅热气的青玉碗。

“青儿。”

他开口,声音是刻意放柔后的低沉,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我让厨房熬了点安神的‘静心羹’,用的都是宁神花之类的安神类草药……

呃,放心,不是我配的,和将近四百年前那次虽然美味但差点把你毒死的烤肉不一样。

你白日灵力神识消耗太大,喝一点会舒服些。”

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将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然后挨着她坐下。

床垫微微下陷,带来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

叶青儿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侧头看着他。星光和微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嫩绿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朦胧的水雾,眼神有些涣散,又似乎努力想聚焦在他脸上。

“旭……欣?”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不确定,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是否真实。

“是我。”

倪旭欣伸出手,温暖干燥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紧紧绞着衣角、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

“没事了,青儿,没事了。

血剑宫的人都被你打退了。

血河老祖逃了,武陵城守住了,爹和长老们都无大碍,救世军中……也只有几个筑基期的小娃娃只是受了轻伤……

我们赢了,赢的彻底。”

他一句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着,像是在念诵某种安定心神的咒文,又像是在帮她将飘散的意识一点点拉回现实。

掌心传来的温暖,和他话语中传递的确切信息,像一点点微弱但持续的热源,试图融化叶青儿周身那无形的寒冰。

她冰凉的手指,在他的覆盖下,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赢……了?”

她重复着,眼眸微微转动,似乎开始尝试理解这两个字背后代表的含义。

“赢了。”

倪旭欣无比肯定地点头,另一只手抬起,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颊边一缕被冷汗濡湿的银发,指尖触碰到的皮肤,一片冰凉。

“是你救了我们,救了武陵城,青儿。你是我们所有人的英雄。”

叶青儿喃喃,嫩绿色的眼眸中,那层水雾骤然凝聚,滚下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滑过苍白的面颊。

“我……我好怕……”

这句话,终于冲破了死死压抑的屏障,带着破碎的音调,溢出唇齿。

“我知道。”

倪旭欣的声音更柔了,他不再只是覆着她的手,而是将她那双冰凉的小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暖的掌中,轻轻揉搓着,试图将热力传递过去。

“我知道你怕,青儿,我知道的。

在高空独自面对那么多魔修,还有化神修士,而你却只是元婴中期……哪怕有那浪方尸傀,可你根本失误不起……简直……就像是在刀尖跳舞一般。

这种情况,换谁谁能不怕?”

他倾身,额头轻轻抵上她冰凉的额头,呼吸可闻,目光深深望进她盈满泪水的眼眸深处。

“但,你哪怕害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站出来了,不是么?”

叶青儿的泪水流得更急了。

她不再是无声的落泪,而是开始发出细小的、压抑的抽泣声,肩膀抖动着,像是要将白日里为了达成最大战果,为了理性决策,因此强行压下的所有恐惧、后怕、紧张,一次性全部倾倒出来。

叶青儿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起初是压抑的抽泣,后来渐渐变成放声的痛哭,泪水浸湿了倪旭欣胸前的衣襟,滚烫一片。

倪旭欣只是紧紧抱着她,任由她宣泄,没有一句不耐,没有一丝打断,只是用稳定的心跳和温暖的怀抱安抚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和抽噎。

颤抖的幅度,也稍微减缓了一些。

倪旭欣这才微微松开她些许,伸手端起旁边小几上温度已变得恰到好处的青玉碗。

“来,青儿,喝一点,乖。”

他将碗沿轻轻凑到她唇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叶青儿哭得有些脱力,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平日里灵动的模样此刻看起来有种稚气的脆弱。

她就着倪旭欣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羹汤。

汤药入口清甜微甘、带着宁神花的清香的液体滑入喉咙,流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似乎真的将那盘踞不散的寒意驱散了一点点。

一碗羹汤喝完,她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丁点血色,眼神也清明了许多,不再那么涣散。

只是身体依然依偎在倪旭欣怀里,汲取着他的体温,仿佛这是唯一的热源。

“还要吗?”

倪旭欣低声问,用指尖拭去她唇角一点汤渍。

叶青儿轻轻摇头,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抱我,旭欣。别松手。”

“好好好,不松手,永远不松手……”

倪旭欣没有丝毫犹豫,将她重新搂紧,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更舒服地靠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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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挥手打出一道柔和的灵力,将床榻上的锦被掀开,然后拥着她,慢慢躺倒下去,用被子将两人裹住。

被褥间有阳光晒过的温暖味道,混合着倪旭欣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爽气息。

叶青儿蜷缩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那规律的声音,像是最好的安神曲。

“休息一会吧,青儿。”

倪旭欣在她发顶落下轻轻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