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内飞快计算着星凝担任宫主的时间,再想到化神修士的寿元和威能,顿时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头顶。
如果宫主早已是化神,那她这些年……到底都在做什么?
而星凝闻言,瞳孔微微一缩,随即脸色反而沉静下来,她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辩解,只是用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看着叶青儿,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叶青儿,你问这些问题,究竟意欲何为?
即便本座真是化神,这又与今日之事,与你方才那些无礼的指责,有何干系?”
她向前踏出一步,化神期的灵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殿内的星光仿佛都黯淡了一瞬:“而若我是化神,你便是这般态度与我说话?
叶青儿,你不过元婴中期修为,便敢如此猖狂,质问本座,甚至出言不逊……你,究竟是哪来的胆子?!”
“胆子?”
叶青儿忽然笑了,笑容里充满了讽刺和失望:
“我的胆子,来自我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的事实!来自那些因某些人玩忽职守、不负责任而白白牺牲的同道性命!
来自对星宫上下、对宁州正道肩负的责任!”
她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好,既然您承认了自己是化神修士,也默认了蕊宫仙子常年假扮你、替你处理星宫事务的事实……
那咱们不妨来好好捋一捋,您这位化神期的、真正的星宫宫主,在这些年间,到底做了些什么?”
叶青儿语速极快,仿佛要将积压了数百年的不满一次性倾泻出来:
“我尚是炼气小修时,与‘星铃儿’(即您)第一次见面,便见到当时或许已是元婴后期的您,放着偌大的星宫不管,隐藏修为、变换身份,跑去追几个最高不过筑基、修行了采补秘术的不入流邪修!
美其名曰‘游戏风尘’、‘体验百态’!
待我筑基,再次与您相遇……哦,您这回终于有了‘长进’,终于把您口中那‘好不容易找到’的邪修据点给找到了。
然后呢?您明明弹指间就能将这邪修窝点彻底抹去,却还是让我这筑基修士去对上那采补邪教的教主,您则在旁看戏!这是历练后辈,还是拿人命当儿戏?!
之后,冲虚散人为突破境界使用了邪法,如今想来更可能在当时就已投靠了古神教,随后再次来找林家的麻烦……
以您化神修士、宫主的身份,若是肯亲自过问,查明真相,雷霆处置,冲虚这败类当时便该伏诛,何来后来之祸?
结果您做了什么?您做的第一件事,是继续扮做‘星铃儿’,四处给星宫‘摆平谣言’!
而蕊宫仙子,恐怕当时也因为拿不准您这真正宫主的态度,且又有冲虚的师父无惑真人作保,居然让他只是受到不痛不痒的惩戒,活下来了!”
“于是,仅仅一百年后,古神教再度来袭,冲虚这内奸发挥‘作用’,导致正道联军险些惨败,被困奇门绝魂阵!
您当时又在何处?!您但凡用您那能够覆盖大半个宁州的神识,稍稍关注一下战局,关注一下星宫派出的、负责关键情报的冲虚的异常……
那场惨剧,或许就能避免!我救世军两位金丹统领、近两百忠勇将士,或许就不会白白牺牲!”
叶青儿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但目光却越发锐利,她最后逼视着星凝,问出了最尖锐的问题:
“而哪怕就是今日之事!冲虚叛逃,如此明显!
蕊宫仙子去追,生死未卜!
但凡冲虚开始出逃时,您肯用您那能够覆盖大半个宁州的神识探查一番,或者亲自去追杀冲虚,以您化神之能,瞬息可至,擒杀叛徒如探囊取物!
蕊宫仙子何须受此重伤?林妹妹又何须与我一起去那奇门绝魂阵内冒险?!
您当时——又、在、何、处?!”
最后几个字,叶青儿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星凝的心上,也敲打在旁边林沐心的耳中。
林沐心早已听得脸色发白,娇躯微颤。
她原本只是觉得宫主有些“贪玩”、“不靠谱”,从未想过,在叶青儿这番抽丝剥茧、联系前后的质问下,宫主这些年的“不作为”和“隐身”,竟然造成了如此严重、甚至可说是灾难性的后果!
那些她曾经听过、甚至亲身经历过的悲剧和险境,背后似乎都能看到宫主“缺席”的影子!
一股寒意和莫名的失望,涌上她的心头,她看向星凝的目光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疏离和质疑。
而星凝,在叶青儿这劈头盖脸、有理有据、甚至翻出陈年旧账的一顿“臭骂”和质问下,脸色早已是阵红阵白,一阵青一阵紫。
她身居高位、修为通天已久,何曾被人如此指着鼻子痛斥过?尤其对方还是一个修为远低于她的“后辈”!
她只觉得一股滔天怒火直冲顶门,恨不得当场就把叶青儿一巴掌拍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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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说实话,从内心深处,星凝对于是否能“稳稳拿下”叶青儿,还真没什么十足的底气。
叶青儿虽然只是元婴中期,但武陵城一战,她骇退血剑宫化神老祖血河老祖的消息,早已传遍各州高层。
星凝自忖,自己虽也是化神,但未必就比血河老祖强多少。叶青儿本身战力就极为诡异强悍,更别提她还有一具化神期的尸傀。
虽说叶青儿不是那种不顾一切的疯子,大概率不会疯到一言不合就在天星城、在星宫大殿里放出尸傀和她这宫主开战,但叶青儿本身的实力,已经足够让她忌惮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叶青儿的质问,虽然尖锐难听,甚至有些地方有夸大迁怒之嫌,但核心点——她星凝长期隐身,不理事务,导致对冲虚失控,进而可能引发一系列恶果——这一点,她无法完全否认。
至少冲虚散人叛逃这事,叶青儿说她“不负责任”,从结果上看,一点问题都没有。
冲虚散人叛逃,蕊宫仙子去追时,她正在云汐城的听雨阁,听洛秋水弹那新谱的曲子,还悠然自得地品着灵茶,寻思着要不要找个机会把洛秋水这朵小野花“请”回星宫玩几天……
而叶青儿呢?从当年帮助林沐心免于嫁给冲虚开始,到后来参与对抗古神教,组建救世军,四处救火……
几乎完全是以一个“外人”的身份,在给星宫、给林家、给宁州正道当“力工”,处理各种星宫本该处理、却没处理好的麻烦。
许多事上,但凡不是叶青儿插手、斡旋、甚至拼命,恐怕早已是另一个更加糟糕的结局。
这一点,星凝心里其实隐约是知道的,只是她向来懒散,不愿深想,更不愿承认。
此刻被叶青儿赤裸裸地揭开,她除了愤怒,内心深处,也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和理亏。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叶青儿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和林沐心压抑的抽气声。
星凝身上的恐怖灵压缓缓收敛,她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愤怒、羞恼、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交织在一起。
最终,在经过一番激烈的内心挣扎和权衡后,星凝浑身那令人窒息的化神气息渐渐收敛于无形。
她仿佛一下子泄了气,肩膀微微垮下,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语气也变得有些有气无力,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罢了罢了……我承认,是,我是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行了吧?”
她似乎想用这种满不在乎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和那一丝理亏:
“哎呀好了好了,你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也别一副苦大仇深、满腔怨念的样子。
是,我承认,我隐瞒身份,隐藏修为,不想管、也懒得管星宫那些破事,把这些麻烦都丢给小蕊宫去处理,是我有错。
但我也没办法啊!”
她试图辩解,语气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我本来就不擅长管理宗门,也不想被那些繁琐事务绑住!
让蕊宫仙子替我,除了她确实比我更细心、更适合理政之外,最主要也是为了骗过无惑和丹阳子那两个老古板……
谁叫他们总想管着我,拿那些宫主的责任啊、宗门的未来啊来烦我!
我嫌烦,就让小蕊宫扮我,我乐得清闲,这有什么错?”
很显然,星凝这番辩解,根本没有触及问题的核心,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不作为”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不想被管”、“想偷懒”而已。
“父亲……真可怜……”
一旁的林沐心听到这里,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看向星凝的目光中,那最后一丝对宫主的敬畏和亲近,也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带着失望和陌生的防备所取代。
毕竟,她的父亲丹阳子长老,也被星凝这般欺骗、糊弄了几百年,还一直兢兢业业地辅助着那位“假宫主”……
而对此,叶青儿已经彻底无语,甚至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跟一个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认为自己只是“想偷懒”所以没什么大错、甚至觉得别人“管太多”的化神修士,讲责任、讲后果、讲那些因她“偷懒”而可能逝去的生命……
简直是对牛弹琴。
她怒极反笑,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讽刺和决意:
“摊上您这么个宫主,星宫上下下这成千上万的弟子,还有林家这样的附属家族,以及宁州诸多与星宫守望相助的同道们……还真是‘走运’呢。”
她特意加重了“走运”两个字,其中的讽刺意味,任谁都听得出来。
星凝被叶青儿这眼神和语气刺得有些不自在,但想到对方毕竟刚帮了大忙,而且自己理亏在先,更重要的是……
她实在是不太想真的和这个战力成谜、还有化神尸傀的疯子在这里打起来。
打不打得过另说,把这富丽堂皇的星宫大殿打烂了,修补起来也挺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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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眼珠一转,试图用“补偿”来平息叶青儿的怒火,顺便转移话题:
“好了好了,是我有欠考虑,行了吧?你也别得理不饶人了……这样,我给你补偿,总行了吧?”
她手一翻,掌心出现两枚流光溢彩的玉简:
“喏,这个丹方给你……这是‘澄心塑魂丹’的丹方,乃是上古流传的珍品,炼制出来的丹药对元婴修士稳固神魂、感悟天地、冲击化神瓶颈都大有裨益。”
她将一枚玉简推向叶青儿,又拿出另一枚:
“还有这个……《内照法》也给你吧。这可是我星宫独有、绝不外传的双修秘术,玄妙无比。与道侣运转此法双修之后,阴阳调和,不仅能极大增进修为,还可逐渐淬炼肉身,提升肉身强度与潜能哦~”
说着,她还对叶青儿眨了眨眼,露出一个“你懂的”暧昧笑容。
叶青儿看着被推到面前的两枚玉简,尤其是听到《内照法》时,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好好好,又是星宫经典的报答人送“小黄书”是吧?当初蕊宫仙子给的那本《神交法》她还“记忆犹新”呢!
她心中这般想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星凝,没有伸手去接。
星凝却把叶青儿的沉默理解为不好意思或者嫌少,连忙又加了码,语气带着点哄劝的意味:
“哎呀,别客气,收下吧,至少你救了小蕊宫,这是你应得的。
实在不行……我私人再传你一门神识运用方面的天阶功法如何?
虽然你似乎并不以神识见长,但学了总没坏处……
再不然,我把我特制的传音符印记给你,以后你有事可以直接联系我,怎么样?这总够有诚意了吧?”
叶青儿看着星凝那试图用“好处”摆平事情、却依旧没有半分真正反省态度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她缓缓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星凝,吐出了一个字:
“你。”
“啊?”
星凝一愣,没反应过来:
“我?我怎么了?我都答应给你这么多……”
“我想……”叶青儿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借你今天承认错误、并且愿意给予‘补偿’的这个机会,和你……切磋一番。”
她顿了顿,看着星凝瞬间瞪大的眼睛,缓缓补充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楚:
“简单来说,就是我现在心里很不痛快,憋了一肚子火,必须亲手打你一顿,出出气。”
“想必……”
叶青儿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彬彬有礼的挑衅:
“宫主您身为堂堂化神修士,星宫之主,修为通天,神通广大……应该不会拒绝与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元婴中期修士,‘公平公正’地打上一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