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像恒如真人这样的人,宁州还有多少?
他们潜伏在各大宗门、各个仙城,平日里与正常修士无异,关键时刻却会突然倒戈,给正道造成致命打击。
不把这些人揪出来,宁州永无宁日。
可她想来想去,除了用这种近乎残酷的筛查方式,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区分那些被迫中蛊的无辜者,和那些自愿投靠古神教的叛徒。
倪旭欣听完叶青儿的话,先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叶青儿会这般激动地反驳。
随后,那惊讶便化作了释然,他看向叶青儿的眼神中,也再没了失望之色,反而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所以……原来青儿你不是忘本了,更不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而是因为你想不到办法了啊?”
倪旭欣的语气变得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心疼:
“如果是这样,那我倒是放心了。”
“我肯定是因为想不到办法了啊……”
叶青儿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也有些发红:
“我亲身体会过身中魔神蛊,求救无门是什么感受……如果不是没办法了……我又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起了那段最黑暗的日子。
那时候,通明剑阵还没在宁州普及,中了魔神蛊之后,她甚至连求助都不敢,生怕被人发现后举报,落得个被当场击杀的下场。
最后还是在师父青蛇真人帮她假死脱身的前提下才得了一条性命,得以去海外避难,才有了后来的种种。
那种绝望,那种无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也正是因为忘不了,所以她创建救世军,所以她不遗余力地推广通明剑阵,所以她拼尽全力去帮助每一个身中魔神蛊的无辜修士。
可现在,她却要亲手制定一条会把宁州推回那个时代的命令。
这是多么讽刺的事情。
倪旭欣见叶青儿这副模样,心中猛地一疼,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将叶青儿揽入了怀中。
他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青儿,你先冷静冷静。”
倪旭欣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几分心疼:
“咱们先不论是否有办法,而是先来试着推演一下,如果你这么做了,会发生什么,好不好?”
叶青儿被倪旭欣抱在怀里,身子先是一僵,随后渐渐放松下来。
她深吸几口气,平复了情绪,这才从倪旭欣怀中微微挣开一些,抬起头看着他,声音还有些发闷:
“别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我又不是小孩……而且,我的大概能猜到几分。”
倪旭欣见她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心中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却不依不饶:
“那你说说看。”
“首先,我清楚……这个做法一旦推广开来,几乎相当于重新回到了几百年前通明剑阵没有普及的时候。”
叶青儿的声音低沉下来,眼中闪过几分苦涩:
“虽说依旧保留了只要前来祛蛊,就依旧能祛蛊的口子……但恐怕很多别有用心,或者是有其他目的,甚至就是单纯嫌麻烦的人为了省事,会直接无视掉这个口子。
如此一来,必然会出现误伤。
而救世军内的那些古神教前奴籍出身的修士,恐怕心里也会很不是滋味。
甚至,如果古神教意识到了这个机会,趁机重新渗透宁州,宁州恐怕会被渗透得更厉害,还更隐蔽……”
她越说越慢,声音也越来越低,显然心里对这些弊端心知肚明。
“你这不是都明白么?”
倪旭欣看着叶青儿,眼中闪过几分欣慰,却又带着几分无奈。
“我当然明白,但……”叶青儿咬了咬牙,“或许只要十年后我们清除得足够快,赶在古神教反应过来之前就把他们在宁州最后的暗子们都清理干净……说不定……”
“那你怎么来确定,宁州正道已经清除干净暗子了呢?”
倪旭欣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一针见血地问道。
“我……”
叶青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你看,连你自己都想不出该怎么确认。”
倪旭欣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叶青儿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
倪旭欣见状,再度伸手摸了摸叶青儿的头,动作轻柔,带着几分宠溺和心疼。
“所以……你是万万不能这么做的,连你自己其实都清楚,但你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安慰。
“可……可我已经和五大宗的诸位长老们约定好了,要求他们配合。若是我擅自更改……”叶青儿抬起头,眼中闪过几分挣扎和犹豫。
倪旭欣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松动,眼中一亮,连忙趁热打铁,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主,
“他们配不配合是他们的事,你们救世军到底做不做,却是你可以决定的事。
青儿,选择权在你。而你,也有责任不让宁州重新回到过去那个地狱。
至于如果不按照你说的这么办,该怎么对付那些自愿投靠古神教的人……”
倪旭欣说到此处,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继续说道:
“我只能说,我们现在或许的确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但至少,我们可以想办法……
比如大肆宣传恒如真人的案例,让整个宁州的修士都警惕起来,将这些人带来的影响降到最低。
至于将来,办法肯定会有。
所以,你不能现在为了解决一个问题,而犯下更大的错误。那样只会让问题变得更多而不是更少。
因此,你让救世军敞开大门,加紧祛蛊这个命令,可以下。但后面的那些命令,坚决不能下,得改。
而且……我想父亲如果知道了这事,也绝对不会答应你,甚至是配合你的。”
倪旭欣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有理有据,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嬉皮笑脸、大大咧咧的模样。
叶青儿听完,在倪旭欣怀中又发愣了一会,眼神闪烁,显然是在认真思考倪旭欣的话。
她想到了救世军里那些从古神教奴籍中解救出来的修士们。
那些人,有的是被迫中蛊后被抛弃的散修,有的是从小就被古神教掳走培养的弟子,有的甚至全家都被古神教控制,历经千辛万苦才逃出来。
他们信任她,追随她,把救世军当成自己的家,把祛蛊当成重获新生的希望。
如果她下了那条命令,那些曾经深受其害的人,心里会怎么想?
她想到了宁州那些偏远地区的修士。
通明剑阵虽然普及了,但并非每个地方都有。而传音符这种高效传输信息的工具,在宁州亦不是修士们人手一个。
那些信息闭塞、出行不便的地方,他们就算想主动前来祛蛊,也未必能来得了。
十年缓冲期,听起来很长,可对那些真正身处困境的人来说,可能远远不够。
她更想到了那些因为各种原因犹豫不决,心中其实万分抗拒古神教,却因为恐惧、因为不信任、因为种种顾虑而迟迟不敢前来的修士。
如果她下了那条命令,那些人就会从犹豫再度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破罐子破摔,最终又被逼成了古神教的走狗。
这不正是她最想避免的结果吗?
而她原本的办法,却恰恰会导致这个结果。
想到这里,叶青儿心中最后一丝坚持也崩塌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确实想错了。
或者说,她太急了。
恒如真人的背叛让她害怕了,让她失去了冷静,让她想要用一种极端快速的方式解决问题,却忽视了这种方式本身会带来的更大问题。
良久,叶青儿缓缓抬起头来,对倪旭欣露出一丝苦笑,声音中带着几分释然和自嘲:
“好啦好啦,我承认,是我冲动了……我不会下那种命令的。”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几分好奇,上下打量着倪旭欣,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就是……旭欣你脑子啥时候那么好用了?”
闻言,倪旭欣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受伤,连声音都有点变调,嘴巴微微张开,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青儿,这就过分了吧?”
他伸手指着自己,一脸委屈:“我承认我的确有的时候心大了点,嘴巴也不严实,有时候脑子抽了也会做傻事……但你这是真当我傻啊?”
倪旭欣越说越激动,双手比划着:
“更何况,前些年父亲没出海时,我跟着父亲在楼内处理事务,可是学了不少东西呢……你还当我是几百年前的那个炼气修为的冒失鬼啊?”
他一边说,一边挺了挺胸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可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配上挺胸的动作,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叶青儿见倪旭欣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中的阴霾也消散了大半。
她正想说些什么,调侃倪旭欣几句,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咳。”
那咳嗽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意味。
叶青儿和倪旭欣同时转头,循声望去,便见倪家家主倪振东正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面色中带着几分欣慰的看着她与倪旭欣,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