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儿的语气中带着质问,但更多的,是关心和心疼。
她不明白,芈厦厦为什么要这样糟蹋自己的寿元。
然而,见得叶青儿这般模样,芈厦厦却只是露出了一丝有些憨厚的笑容。
那笑容,和四百年前她刚刚加入义军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总帅,您是在关心我么?”
芈厦厦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
“不过,或许要让您意外了,事到如今,我其实对您没有一丝不满,甚至有些庆幸,您在当时撤了我的职。”
叶青儿听到这句话,愣住了。
庆幸?
她以为芈厦厦会怨恨她,会责怪她,会……但庆幸?
“啊?”
叶青儿显然有些愣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随后便只听芈厦厦继续道:
“现在想想,我当时的行为,简直就是在撕裂救世军。
而且,我那时其实知道这么做不对,但我就是停不下来……我不知道如果我停止做那些事,我该如何面对我自己。
因此,我其实……很庆幸您当时能撤了我的职,让我有理由停下来——不是我不想做了,而是我已经不再是救世军统领,做不到了,不用再战斗了……”
芈厦厦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悔恨,有释然,也有感激。
“芈厦厦……你……唉,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听得芈厦厦这般娓娓道来,叶青儿看向芈厦厦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原以为芈厦厦会对她充满怨恨,会责怪她不顾旧情,会……
可芈厦厦却没有。
她甚至庆幸自己被罢免。
这……
叶青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芈厦厦。
而芈厦厦却是不等她再度发问,便已经继续自言自语的回答起来:
“至于我即将寿尽的事,以及我想告诉总帅您的,有关于救世军有内乱之风险的事……其实是这样。
七十年前,咱们……不是被明山散人那老贼强行用藤蔓捆住,以阻止咱们继续追击古神教么?
当时我怒火冲天,想要反抗,却是那明山散人都还没出手,我便已经被束缚我的藤蔓重伤。
后来将伤养好后,我便发现我损失了至少五十年寿元。
至于战后发的那些延寿丹药……我留给我的儿子从救世军之外娶的道侣了。
我啊,那时只希望他们夫妻俩,能够长长久久的,不要像我和大宝这样……”
芈厦厦说到这里,神色中充满了感慨。
那是母亲对儿子的祝福,是婆婆对儿媳的期许,是一个经历了丧夫之痛的女人,对自己孩子最朴素的愿望。
可随即,她的神色却变得有些狰狞,语气中带着愤怒和失望:
小主,
“只可惜,我芈厦厦跟随您,跟随救世军……守护了宁州一辈子,却偏偏养出了我儿子皑明志这么个白眼狼!
就在半个月前,我才发现那小子……明明是我和大宝他的种……却……却到底是因为我疏于管教,加之对您免了我救世军统领的职位这事心怀不满,竟伙同他的那个道侣,主动联系上了古神教,想要在救世军内制造一场内乱!
若非我及时发现,并亲手阻止了他,把他给废了,丢进了救世军的大牢内……否则他几乎差点就要成功了……”
芈厦厦说到此处,已是泪流满面,哭泣不止。
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声音在哽咽,她的眼中满是痛苦和绝望。
亲手废掉自己的亲生儿子,亲手将他送进大牢……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这是何等残忍的事情。
而叶青儿听到这里,则是已经震惊到无以复加。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芈厦厦。
皑明志?
那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那个芈厦厦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孩子?
他……他竟然勾结古神教?
想要在救世军内制造内乱?
叶青儿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痛地看着芈厦厦,看着她那泪流满面的苍老面容,看着她那颤抖的身体,看着她那绝望的眼神……
叶青儿犹豫了半晌,这才开口道:
“那……你的想法是什么?他毕竟是你唯一的后人……”
叶青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不忍。
她不知道芈厦厦会怎么回答,但她知道,无论芈厦厦做出什么决定,都一定会非常痛苦。
然而,面对叶青儿的发问,芈厦厦却是立刻斩钉截铁地道:
“杀掉。”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含糊,干脆利落,斩钉截铁。
“总帅,您无需顾及这些,军规怎么定的,便怎么来。
您是总帅,我是统领……至少曾经是统领,要以身作则,我不能为难您。
而且……那小子,到底还算出息,在三年前给我留下了个小孙子。
我没有管教好明志,让他犯了错……但我那孙子……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但总得有人来养他,教导他,让他不变成他爹那个混账模样……”
芈厦厦说到这里,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看着叶青儿,继续说道:
“只是啊……总帅,我只有一个请求。”
见此,明白芈厦厦心意已决的叶青儿再度轻叹了口气,眼中已是有了眼泪在酝酿,却还是强忍泪水,开口道:
“你说吧,我一定会答应的。”
叶青儿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定一些。
下一刻,只见芈厦厦在见得叶青儿承诺了一定会答应后,双眼中某种强撑着的精气神陡然一灭,整个人开始变得死气缠身起来。
仿佛之前支撑着她的,只是那一口气。
而现在,那一口气散了。
“在我……将我那孙儿养大成人之后,还请总帅不要再为我做任何延寿之举了,让我……就这样化作一抹黄土吧。
我啊……想大宝他了。
而且,昨天我……好像还梦到他了。
他说他好孤独,问我为什么不来陪他……”
芈厦厦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风中。
随后,她盯着叶青儿嫩绿色的双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口道:
“所以……总帅,我希望,您能放我去陪他,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