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叶青儿修仙历649年8月21日，武陵城，白帝楼顶楼静室内。

晨曦的微光透过静室窗棂上刻制的聚灵阵纹，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淡金色光斑，空气中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肉眼可见的薄雾，丝丝缕缕沿着阵法脉络流转回旋，浸润着静室中每一寸角落。

叶青儿便端坐于蒲团之上，青翠道袍整整齐齐，发髻一丝不苟，面容清雅如故，岁月未曾在她眉梢眼角留下半分痕迹。

她微微阖着双目，胸膛缓缓起伏，调整着呼吸与体内灵力的流转节奏，试图让自己进入那空明澄澈、一念不起的入定状态。

可她失败了。

这已经是她今日第七次尝试入定，每一次都在即将沉入那玄妙境界的前一刻，便被心底翻涌而出的杂念生生拽了回来。

叶青儿轻轻叹了口气，睁开眼来，目光落在自己交叠于膝上的指尖，眸光微黯，带着几分自嘲般的无奈。

百年了。

自从将近百年芈厦厦下葬以来，悠悠九十九载光阴，如白驹过隙，一晃而过。

她当年在烈士陵园中下定的决心，说要尽快再度闭关、冲击化神，确实也做到了。

从禾山返回百草洞后，她便封死山门，彻底隔绝俗世，潜心苦修，不问外事。

闭关的岁月漫长枯燥，日复一日运转功法、打磨灵力、淬炼元神、凝练道基，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元婴巅峰攀爬。

每隔十年，她倒是会依约出关一次，处理救世军积累的军务大事。

可那些出关，说来实在惭愧，除了头两三次她还会认真过问军务、亲自审阅卷宗、召见统领议事之外，后面的八九次，基本都成了走形式的过场。

莫古将救世军打理得井井有条，军务运转如精密法阵般高效流畅，无一事需要她烦心，无一事需要她裁决。

每每出关时，莫古呈上的卷宗要么是寻常调度报备、要么是例行功过记录，再无当年那种牵动全军安危的紧急大事。

而她每次出关也不过三五日光景，匆匆过一遍卷宗，见一见几位新晋统领，确认一切安稳无虞，便又转身回山，继续她的闭关苦修。

久而久之，那每隔十年的出关，与其说是处理军务，不如说只是她让自己心底那份愧疚有个交代的形式罢了。

实际上，救世军的一切，早已全然压在莫古一人肩上。

那个曾经在她面前虚心受教、进退有度的少年弟子，如今已是救世军真正的擎天之柱。

他沉稳、周全、果决，将无数繁杂事务打理得滴水不漏，殚精竭虑却从不言苦，事必躬亲却从不邀功。

叶青儿每每想到此处，心底便泛起一阵酸涩与愧疚。

她这个做师父的，将一切俗务俗事都甩给了徒弟，自己独善深山、只顾修行，虽有护佑宁州的大义在，可对莫古而言，终究是亏欠了太多。

然而，这愧疚虽然沉甸甸压在心头，却也并非今日无法入定的主因。

真正让她心神不宁、始终无法沉入入定状态的，是另一桩压在心底四十年的心事——凌轩师兄。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四十九年前。

彼时她已经再度闭关了五十年，修为虽未至元婴巅峰，却也相差不远，已然触摸到了那层玄妙的瓶颈边缘，只差最后一段水磨工夫的沉淀打磨。

那一日，百草洞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灵力波动，温和中带着凛冽锋锐——凌轩师兄从幽州归来了。

她破关而出，在洞府外见到了风尘仆仆的凌轩。

师兄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可叶青儿却敏锐地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与往日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种隐忍的、焦灼的、甚至带着几分迫切的光芒。

他刚从幽州归来，四处搜寻造化逆天术的蛛丝马迹，虽未寻得完整传承，却也收获了不少珍贵线索，此行算不上空手而归。

可他回白帝楼稍作休整后，第一件事便是赶赴百草洞，寻她履行当年约定。

师妹。

凌轩立在洞府之外，山风拂动他的紫袍衣袂，嗓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清冷，可那平淡之下却压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急切：

你如今修为如何？距离元婴巅峰还差多少？

叶青儿如实相告，说自己已至元婴后期瓶颈，距离元婴巅峰尚需至少十余年苦修打磨，方可臻至圆满。

凌轩沉默了片刻。

叶青儿至今记得他那片刻沉默中的神情。

他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在眼睑下方投下淡青色的阴影，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周身气息沉凝如冰封湖面，无波无澜，可叶青儿却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片刻后，凌轩抬起头来，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不容商议的坚决。

师妹，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你当初答应过我，只在宁州继续停留百年，不论是否化神，皆会前往阴冥海，搜寻逆天造化术。

化神之事，可以押后。

但阴冥海的线索，不能等。那些上古遗迹不会永远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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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轩的语气渐渐急促起来，那素来云淡风轻的眉眼间，浮现出叶青儿从未见过的执着与焦灼。

师妹，你先去阴冥海，将逆天造化术寻到手。待归来之后，你再安安心心闭关冲击化神，我亲自为你护法，绝无差池。

可若你再拖下去，迟则生变，万一阴冥海的线索断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叶青儿懂他的未尽之言。

复活魏无极，是他毕生最大的执念之一。

那执念太深太沉，早已融入他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成了他漫长仙途中唯一不可动摇的信念。

他等不了。

可叶青儿沉吟良久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她婉拒了凌轩的要求，坚持自己的决定——必须先突破化神，再去阴冥海。

师兄。

她当时望着凌轩那双清冷如霜雪的眼眸，一字一句说得恳切：

我答应过你的事，绝不会食言。但我也要对我自己的安危负责，要对师父的复活大计负责。

容我先化神，化神之后，我立刻动身，绝不再拖延。此事，我拿性命担保。

凌轩没有立刻回应。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洞府外，山风猎猎，吹得他雪白长袍翻飞如云，眉眼间所有的急切、焦灼、执念，都被他缓缓压回了心底深处，面上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淡漠的惯常神色。

可叶青儿看得分明。

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他的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失望。

那失望没有化作言语，没有化作指责，甚至没有化作任何外露的情绪波动，就那样无声无息地一闪而过，却如同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叶青儿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扎了整整四十年，至今未能拔除。

最终，是师父魏无极的残魂开口，温声劝解，说叶青儿所言在理，阴冥海凶险万分，若无化神境界护体，贸然前往确实不妥。

再加上倪旭欣也从旁帮腔，凌轩这才退了一步，默然应允了她的方案，再度启程返回幽州，继续他未竟的寻觅之路。

临走前，他只留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