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叶青儿见这魂体竟然真的回应了自己,不由得心头一松,面上也随之浮现出几分喜色。
叶青儿当即收敛心神,朝着那魂体又走近了两步,在距离对方大约三丈开外的位置站定,保持着一个既不失礼数又不至于太过靠近、让人不适的距离。
她微微拱手,语气恭谨而温和地再次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
道友你好,在下叶青儿,初至阴冥海,对这阴冥海尚不是非常了解,故来请教一二。
不知道友可曾听说过,一种能为魂体重塑肉身、死而复生的秘术?
然而她这话一出口,却见那魂体原本平淡的神情明显微微一变。
那魂体先是一怔,似乎被叶青儿的问题触动了什么,随即它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微微歪了歪头,那双半透明、流转着灰白色阴气光泽的眼眸仔仔细细地将叶青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与其说是审视,不如说是在确认某个事实。
片刻之后,那魂体似乎终于确认了什么东西,它的眼神在扫过叶青儿背后那柄灰色长剑时微微一顿,然后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它收回目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带着几分沧桑、几分追忆的语气低声开口:
像啊,太像了……
叶青儿闻言不由得一愣。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听到对方回答不知道听说过但不知道在哪里之类的话,却没想到这魂体竟然说出了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感慨。她眉头微微一挑,心中泛起一丝疑惑,当即追问道:
道友此言何意?什么是?什么像?
那魂体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头来,仰望着阴冥海上方那永恒不变的铅灰色雷云,半透明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带着遥远怀念的神情,仿佛在回忆一段极其久远的往事。
过了好半晌,它才重新将目光落在叶青儿身上,语气之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开口道:
五千年前,也曾有一人来这阴冥海寻找你说的那种秘术……
叶青儿听到五千年前这四个字时,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时间跨度太过久远了,对于寻常修士而言几乎可以说是上古时代的事情了。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那魂体似乎沉浸在某种回忆之中,语速不疾不徐,语调平缓:
只不过,他当时背的是竹筒,实力也大概比如今的叶道友你稍差些……
而你则比他实力稍强些,背着的东西是剑罢了。
魂体说到这里,话语便戛然而止,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它虽然没有明说,叶青儿已然完全明白了它的意思。它之所以说出像啊,太像了这句话,是因为它从她身上的种种细节之中判断出了她此行的真正目的——她并不是为自己寻求重塑肉身之术,而是为了她背后那柄诛仙剑内所寄居的残魂魏无极。
那魂体必然已经感知到了剑内那道若有若无的残魂气息,虽然魏无极的残魂隐藏得极深,寻常修士根本难以察觉。
但这阴冥海的魂魄本就是由纯粹的魂力构成,对同类的气息感知最为敏锐,更何况眼前这个魂体修为不俗、在阴冥海之中存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多半早已练就了感知活人体内寄居魂魄的独门本领。
它方才仔细打量她,重点停留在诛仙剑上,显然便是察觉到了剑中的异常。
不过让叶青儿松了口气的是,这魂体虽然察觉了魏无极残魂的存在,却并没有表露出任何敌意或探究的意图,甚至话里话外都带着一种我明白你的来意,但我无意冒犯的克制与礼貌。
这种态度在阴冥海这等凶险之地着实难得,叶青儿不由得对这魂体生出了几分好感。
她趁着对方话头正起、似乎愿意多聊几句的时机,连忙继续追问道:
那……不知道友可否知晓,那人后来怎样了?
然而那魂体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半透明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语气之中带着一种淡淡的、早已看透一切的漠然:
他后来怎样了……这事,我也不知道了。
当年我只是远远地见过那人一面,他行色匆匆,沿着阴冥海一路向北而去,似乎在寻找什么确切的目标。
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他是成功找到了秘术、离开了阴冥海,还是……丧生在了这片凶险的海域之中,我不得而知。
叶青儿听到这话,心中不免涌起一阵失望,却也知道这种事情本就强求不得。
五千年前的事情,能够有人记得一些片段已然算是意外之喜了,又岂能奢望对方知晓所有细节。
她正想再问些什么,却见那魂体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追问了,随后开口继续说道:
叶道友,相见便是缘分,你若真想寻觅那秘术,我的确能告诉你如何可觅得去处。只是……
说到这里,那魂体的语调忽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死人特有的绝望与摆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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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风中摇曳的烛火,明明灭灭之间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与沧桑。
它微微垂着头,望着地面上那些被阴冥海长年累月的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黑灰色岩石,语气平缓而沉重地说了下去:
自打我成为依靠阴气修炼的鬼修之后的这几千年来,阴冥海、玄冥海还有幽冥海三海之上所发生过的事情,几乎没有一件是善终的。
几千年前如此,几千年后,大概也一样。无论是活人修士涉足此间,还是魂魄生灵试图挣脱此间的束缚,到头来十有八九都是不得善终的结局。
它停顿了一下,抬起目光,定定地看着叶青儿那双黑白分明的阴阳瞳,语气之中带上了一丝劝诫的意味:
若是道友自认实力不济,或不善杀伐,便不要掺和这三冥海的事情。趁你才刚刚踏入阴冥海不久,掉头回去,还来得及。
叶青儿听着这番话,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微微一动。这魂体虽然语气颓唐、带着几分悲观,但话里话外却透着一种善意的劝退之意,显然并非存心刁难或恐吓她,而是真心实意地在提醒她此行的凶险。
她沉默了片刻,并没有直接回应那魂体的劝诫,而是语气平静而坚定地开口道:
多谢道友好意提醒,在下心中有数。还请道友告知那去处所在。
那魂体见叶青儿神色坚定、语气果决,并没有被它的劝诫所动摇,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声之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它没有再多做劝阻,而是缓缓抬起一只半透明的手,指向了北方偏东的方向,语气平淡却清晰地说道:
若道友自认实力强大,可横行于世间,非要寻得此等秘术的话,那便去那位于阴冥海北方正中那片区域,寻到一处阴气弥漫,以至于在岛屿中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阴气漩涡,此外只有礁石而无草木,名为阴魂岛的岛屿上打探一番。
叶青儿听到阴魂岛三个字时,目光骤然一亮。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当年凌轩师兄委托她前来阴冥海寻觅逆天造化术时,便曾提到过阴魂岛之名,说那是一个由众多魂魄聚集而成的岛屿,是阴冥海之中诸多魂体的汇聚之地,而那传说中持有逆天造化术的神秘存在,似乎也与这座岛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从这本土魂体的口中听到同样的名字,无异于验证了凌轩师兄当年的情报准确性,叶青儿心中不由得踏实了几分。
那魂体继续说道:
那里,是三冥海之中像我这样的魂体聚集的最多的地方。
阴魂岛上有许多在此修行了数千年乃至上万年的鬼修老怪,它们见多识广,对阴冥海乃至整个三冥海的种种隐秘了如指掌。
若这世间当真存在那能为魂体重塑肉身的逆天造化术,多半便能在阴魂岛上寻到线索。
叶青儿微微颔首,将这信息牢牢记在心中,正准备道谢,却见那魂体的语气忽然又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莫名的唏嘘,补充了一句:
只是……
叶青儿刚刚放松的眉头又微微皱起,看着那魂体问道:
只是什么?
那魂体深深地看了叶青儿一眼,半透明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层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了悲悯、绝望与某种看不透的深沉的眼神。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仿佛从极深的水底传来:
道友越是期望,恐怕便会越绝望吧……唉,我言尽于此,道友好自为之。
说罢,它不再看叶青儿,重新缓缓闭上了那双灰白色的眼眸,收敛了周身流转的阴气波动,整个人形的轮廓重新沉寂下来,仿佛又一次沉入了漫长的修炼之中。
叶青儿站在原地,默默咀嚼着那魂体最后说的那两句话,心中虽然对其中的含义有些不解,却也知道对方已经不愿意再多说下去了。
于是她朝着那魂体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语气真诚道:
多谢道友指路,道友今日指点之恩,叶青儿铭记在心。
那魂体并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已然彻底融入了周围的阴气之中,与天地合为一体,再无半点波澜。
叶青儿也不再多留,当即催动体内灵力,足下青绿色的灵光骤然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凌厉的青色遁光,猛地冲天而起,撕裂了阴冥海上空密不透风的铅灰色雨幕,按照那魂体所指的北方偏东方向疾驰而去。
青色遁光在漫天暴雨之中划出一道明亮刺目的光痕,四周的狂风骤雨被她的护体灵光尽数隔绝在外,激荡起一片细密的水雾飞溅。
叶青儿遁速极快,化神境界的灵力如潮水般流转不息,不过数个呼吸的功夫,便已然将那魂体所在的荒岛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化作海天之间一个模糊的灰色小点,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光阴如梭,白驹过隙。
两月时光转瞬便过。
这一日,叶青儿正自在一片天空相对稍微明亮一些的海域上空飞掠,忽然之间,她敏锐地感知到前方极远处有一股极其庞大而浓郁的阴气正在不断地翻涌、盘旋,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阴气旋涡正矗立在海面之上,将方圆数百里乃至上千里的阴气源源不断地吸引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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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阴气的浓郁程度之惊人,即便是叶青儿此刻距离尚远,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天地之间阴气浓度的急剧攀升。
空气中弥漫的阴寒气息比之她此前所经过的任何一片海域都要浓烈数倍不止,丝丝缕缕的灰白色阴气仿佛化作了实质性的雾气,漂浮在海面之上,随着海风缓缓飘荡。
叶青儿精神一振,遁速再次提升了几分,青色的遁光在那愈发浓郁的阴气雾气之中拖曳出一道明亮的轨迹。
又飞行了大约小半日的功夫,随着距离不断拉近,前方海天交界之处,一座岛屿的模糊轮廓终于开始在浓重的阴气雾气之中缓缓浮现出来。
那座岛屿的面积相当可观,远远望去,整座岛屿呈现一种奇特的藏蓝色调,仿佛整座岛屿的地表岩石都带着一种深沉而冷冽的蓝灰色。
岛上有三座巍峨的高大山峰呈品字形耸立,最高的那座山峰几乎直插云海,峰顶没入那厚重无边的铅灰色雷云之中,看不清全貌。
然而真正让叶青儿目光一凝的,并非是那三座巍峨山峰,而是整座岛屿中央上空那一幕极为壮观、甚至可以说是令人震撼的景象——一个庞大到几乎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阴气气旋,正矗立在岛屿中央的上空,从上至下贯通天地。
那阴气气旋上方的口子极大,宽足有数百丈,呈深黑色,仿佛一个倒悬在天穹之上的巨大深渊,疯狂地吸纳着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浓郁阴气。
气旋的中段逐渐收束,呈现一种螺旋状的扭曲形态,灰白色的阴气在旋涡之中高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呜呜呼啸声,仿佛天地之间有无数的冤魂在低声呜咽。
而在气旋的最下端,接近岛屿地面的位置,那气旋的颜色又逐渐转化为一种明亮得近乎刺眼的灰白之色,大量的阴气被旋涡吸纳之后,从底部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向外逸散,形成一层薄薄的阴气雾气弥漫在岛屿的每一寸土地上。
整座岛屿被这巨大的阴气气旋完全笼罩着,远远看去,仿佛天地之间立着一根贯通了天与地的灰色巨柱,壮观而诡谲,令人望之生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