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在与那青年修士约定好后,叶青儿并未急着动身。
她在那片灰雾弥漫的海面上又盘桓了约莫半日,任由海风裹着阴冷的湿气拂过面颊,在心中反复推演着接下来每一步行动的细节。
半日的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随着叶青儿觉得等待死的已经够久了,她这才化作一道几乎透明的浅绿色遁光,径直朝着阴魂岛的方向掠去。
这一次登岛,她的动作比前几次都要低调许多。
阴魂岛上空那道灰白色的巨大气旋依旧在缓缓转动,仿佛一条盘踞在天际的灰色巨龙,无声地吞噬着四面八方的阴气。
岛上的魂体们依旧在各自的地盘上游荡、吐纳、修炼,偶尔有几个魂体从她身侧飘过,也只是用半透明的目光随意地扫了她一眼,便又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了。
叶青儿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闲适神色,仿佛只是来岛上办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不多时,她便来到了李司魂所在之处。
李司魂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老者模样,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一袭宽大的灰色魂袍,魂体凝实得几乎与真人无异。他此刻正闭着双目,似乎在修炼调息,感应到有人过来之后,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当他看到来人是叶青儿时,那双苍老的眼眸之中先是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继而便化作了一抹和善的笑意。
“原来是前辈。”
李司魂微微颔首,态度依旧恭谨,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
“前辈既已拿到那逆天造化术,不知前辈此番再度前来,是有何贵干?”
叶青儿面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朝李司魂拱了拱手,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顺路过来串个门一般:
“李岛主客气了。本座前番离去之后,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再用神阴石换些宝贝再走为好。
毕竟这神阴石离了你们这阴魂岛,恐怕也没地方会收了,既如此,还不如尽快将之都换成在外界可流通的资源。”
她说着,伸手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一枚通体乌黑、表面流转着一层油润光泽的神阴石来,托在掌心之中朝李司魂亮了亮,继续说道:
“本座记得上次李岛主曾说过,一枚神阴石可从贵岛的仓库之中换得一株六品草药。不知这个约定,如今还算不算数?”
李司魂的目光落在那枚神阴石之上,苍老的眼中顿时泛起了一抹亮色。他呵呵一笑,捋了捋下颌那缕雪白的长须,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明显的愉悦:
“前辈说笑了。本座说过的话,自然算数。一枚神阴石,换一株六品草药,这个约定只要前辈还在用神阴石与本座交易,便永远有效。”
他顿了顿,又问道:
“只是不知前辈这次想换哪一味草药?可有什么特定的需求?”
叶青儿微微偏头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实则早就想好了要换的东西。她沉吟了片刻之后,这才开口道:
“就换你之前向我展示的那交易清单上的尘磊岩麟果吧。”
“尘磊岩麟果……”
李司魂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道:
“好,请前辈稍等。”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侧过头去对着一旁的无尘道:
“无尘,去仓库将尘磊岩麟果取一株来。”
无尘点了点头,随后向着岛屿外围的一处飘去。
叶青儿站在原地等着,面上神色平静,心中却已经在这短短片刻之间将接下来的步骤又盘算了一遍。
她换这株草药固然是有实际的需求——尘磊岩麟果确实是她需要的东西。
但更重要的目的,是为自己此次重新出现在阴魂岛这件事,营造一个合理且不易引人起疑的由头。
毕竟,她前脚刚走,后脚又折返回来,若没有个正当的说辞,难保不会引起李司魂的警觉。
虽说以她与李司魂目前的表面交情,对方不至于因为她多登几次岛就怀疑她有别的图谋,但凡事谨慎些总没有坏处。
没过多久,那道暗门便重新打开,无尘捧着一只巴掌大小的漆黑玉盒飘了回来,恭敬地将玉盒呈到了叶青儿面前。
叶青儿接过玉盒,打开盖子验了验——只见盒中躺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呈灰黄色的果实,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岩纹般的褶皱,散发着淡淡的土腥气与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正是尘磊岩麟果无误。
叶青儿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玉盒收入储物袋中,随手将那枚神阴石抛给了李司魂。
李司魂伸手接住,指尖轻轻摩挲着石面那层温润的光泽,脸上笑意更浓,朝叶青儿拱了拱手道:
“多谢前辈惠顾。前辈若还有需要,随时可来岛上交易。”
“好说。”
叶青儿随口应了一声,也没有再多逗留,转身离开。
随后她并未立刻寻找地方隐匿起来,而是不急不缓地在岛上又逛了小半个时辰,偶尔停下脚步看看路边那些魂体们,偶尔又走到海边望一望那片灰蒙蒙的海面,做足了“只是来岛上办点私事”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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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确认一路上遇到的魂体们对她都只是匆匆一瞥便不再多看一眼,确认暗处也没有魂体在特意留意她的行踪之后,叶青儿这才寻了一处偏僻的礁石凹陷处,悄然盘坐下来,运功收敛了周身的气机。
叶青儿将自身灵力压制到几近于无,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仿佛一块普普通通的礁石一般,再无半点活人的气息外泄。
她便这般蛰伏着,静静地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阴魂岛上的阴风依旧呜呜地吹着,那些魂体们依旧飘来荡去,有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有的独自寻了一处阴气浓郁之地盘坐修炼,一切都如同往常一般平静而有序。
叶青儿并未对那青年修士隐藏自己的行踪。两人之间早就有过默契——她以敛息之术潜伏在暗处,而由他负责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等到时机成熟之时,她便会以一道神念遥遥通知非也,示意他动手。
又过了半日光景,岛上的天色似乎比先前更加暗沉了一些,阴雾也愈发浓稠,十步之外便已难辨人影。
叶青儿抬眼望向远方那道灰白色的巨大气旋,又看了看天色,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灵力调整至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随后闭目凝神,将一道极其微弱的神念遥遥送了出去。
这道神念只有一缕,细如蛛丝,轻如鸿毛,若非刻意探查几乎不可能被发觉。它穿过灰雾,掠过几片礁石与几丛不知名的黑色灌木,精准地落在了远处某个正盘坐在一块青石上、作闭目修炼姿态的青年修士眉心。
那青年修士身形微微一滞,随即睁开了那双黑白分明的阴阳瞳。
非也的面容在灰蒙蒙的雾气之中显得格外苍白,那双异色的眼瞳在暗处亮得如同两点鬼火。
他收到叶青儿的神念之后,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当即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那件黑色法袍沾染的灰尘,随即目光微转,锁定了不远处正慢悠悠飘过的一个中年模样的魂体。
那魂体身形壮硕,面容普通,穿着一件半透明的灰色短袍,正一边飘行一边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合适的修炼位置。
非也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手掐法诀,体内的神识之力骤然凝聚于一点,紧接着猛地向前一推——只听轰得一声巨响,一股无形的神识冲击如同铁锤一般狠狠地砸在了那中年魂体的胸口!
那魂体压根没有防备,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整个半透明的身躯便如同一片被狂风吹起的枯叶一般倒飞了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旋转了好几圈之后才狼狈地稳住身形。
而与此同时,非也身旁不远处一块约莫半人高的黑色岩石也在那股神识冲击的余波之下轰然碎裂开来,碎石四溅,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这动静说大不大,说小却也绝对不小。附近飘荡的魂体们纷纷被吸引了过来,一个个好奇地探头探脑,半透明的脸上满是疑惑与惊讶。
那中年魂体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一张圆脸上满是茫然与懵逼。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虽然魂体并没有真实的脑浆可以晃动——惊魂未定地四下张望了一圈,这才确认了袭击自己的是面前这个青年修士,顿时皱起眉头,正要出声质问。
然而,还不待他开口说出一个字来,青年修士却先一步出声了。
只见他猛地抬起手指着那中年魂体,脸上满是怒容,声音洪亮得几乎传遍了半个岛面,语气之中那股子委屈与愤慨简直能溢出来:
“好哇!我看这破地方,我是待不下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朝那中年魂体大步走去,黑白分明的双眼死死盯着对方,声音愈发高昂:
“在下已经忍你很久了!你从半日前起便一直在用神识暗中窥伺在下,更是从半个时辰前起便频繁从在下身边经过,扰得在下难以闭关!”
他话音一顿,语气陡然变得更加凌厉,那副恶人先告状的做派拿捏得恰到好处:
“说!你想做什么?若是今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定不饶你!”
这一连串的指控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向那中年魂体,把对方砸得越发云里雾里。
那中年魂体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稳住了身形,半透明的灰袍在海风之中微微飘动。他皱着眉头,满脸疑惑地看着非也,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无辜和不解:
“我窥伺你?非也小友,你莫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脚下的地面,继续解释道:
“本座不过是在这附近寻找阴气最为浓郁的聚集点,以便赶紧闭关吐纳阴气一阵,又何来窥伺你一说?”
非也却根本不吃他这套解释,反而冷笑一声,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嘲讽之色:
“呵,找阴气聚集点?你找阴气聚集点需要用神识一遍遍地往我身上扫?
你从半个时辰前开始,每盏茶的功夫就要从我身边飘过一回,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七八次了你还说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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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番话倒是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有其事一般。
事实上他从半个时辰前开始确实察觉到那中年魂体在他附近来来回回飘了好几次,只不过人家到底是用神识窥伺他还是单纯地在寻路找位置,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但此刻非也分明就是要把这盆脏水扣到底。
那中年魂体被他这番话说得脸色一阵发青,却偏偏又找不出什么有力的反驳之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