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悲痛不已,在用半块灵石还清了父亲欠的债,准备整理一番父母的遗物后便返回宗门,却在整理母亲的遗物时偶然发现,她似乎是凡人书香世家汪家的女儿……母亲在此之前从未与我说过此事。
而当年父亲之所以愿意让我随母姓,多半也是看上了母亲的身份。
于是,我当年想着,不管怎样好歹也得让母亲落叶归根的想法,一路打听,隐藏修为,找上了母亲所在的汪家。
那时,我做好了被骂野种的准备,甚至明白母亲大概率应当是年轻时被父亲骗了,这才与父亲一介小商贩私奔,辗转来了那处村子定居。
但当我真的抵达时,虽然发现我的母亲的确如我所想的那般,乃是被父亲骗了,又被家里宠坏了,这才与父亲私奔,然后有了我……
但那汪家在我没有暴露修仙者身份的前提下,见我知书达理,温柔本分,前来只为让母亲落叶归根,竟大受感动,甚至想要接纳我。
我便在让母亲落叶归根,一切事情都妥当了之后,展露了修仙者的身份,甚至想看看汪家可否有灵根天赋出众之辈,想带他们一起进竹山宗。
但他们整个家族上下,却很遗憾的没有一人有灵根,且大多心驻凡尘,无意踏上修仙一途。
于是,我便在留下了些许灵石,以供他们将之兑换成金银,并经常在修炼之余去看看他们,偶尔稍微扶持他们一下。
但……凡人家族的兴盛与衰落,向来只在须臾之间。在我修炼的第两百个年头,实力抵达金丹中期之时,天道轮回,世事变迁,汪家终究是因为各种原因没落了。
而我也自认,已经彻底了却了世俗凡尘的缘分,一心修行,突破至元婴修为,又凭借多年对竹山宗的贡献,担任了竹山宗授业长老与竹山宗大长老一职。
紫菱仙子说到此处,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遥远追忆中收了回来,重新落在叶青儿的面容上,那双紫眸之中多了几分柔和的笑意。
但……在六百六十五年前,你加入竹山宗不满一年时,由我负责调查你们这新一批加入竹山宗的新弟子的底细时,先是发现你乃是安平城已经被凡人江湖帮派以合理的借口灭门的前安平县县令之家叶家的小女儿,故而对你心生一丝怜悯。
接着却偶然之间,发现你那在生了你之后不久便被你父亲叶宏德的另一伙仇人杀害的母亲……似乎姓汪。
我见此,连忙派人仔细向上查了一番你母亲的底细,便发现,你母亲的确是汪家没落了两百多年后唯一的一介父母双亡的孤女,在最危难之际,被当年尚是穷书生的叶宏德收留,结识于微末……
紫菱仙子说至此处,稍微顿了顿,看向了叶青儿,便见叶青儿已经震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了,不禁微微一笑,正准备说些什么,便只听叶青儿有些结结巴巴地道:
所……所以,你,这,我……不是……
哈哈哈哈,没想青儿你居然会是这个反应,不过……
别想太多了,虽然在你刚刚入竹山宗的那段时间,我对你稍有照拂,的确是因为这层关系,也因为不想扰你道心,不曾告诉你这段原委。
但后来……我则是因为发现你虽跟随你师父走上了毒道这等最容易走火入魔,成为魔道中人的道路,却始终心怀善念,明辨是非,不向不公屈服——哪怕这不公来自宗门内的同门,这才一直对你照拂有佳,多次站在你这边向着你。
紫菱仙子的笑声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畅快,仿佛这个秘密在她心头压了几百年,如今终于能够当面说给这个丫头听了,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
不过啊,若是你这丫头有心想叫我一声老祖的话,便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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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哎,好了好了,你这丫头干什么,怎么都跪开了……我开玩笑的,你别真叫哈!啊呀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叶青儿在她说到若是你有心想叫我一声老祖时便已经下意识地直起身子,双膝并拢便要跪下去行礼,吓得紫菱仙子连忙伸出枯瘦的手臂来拦。
只可惜她那点力气根本拦不住叶青儿,最后还是靠着她连连摆手、语调急得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活泼劲头,这才勉强止住了叶青儿当真要行大礼的架势。
半晌后,手忙脚乱地阻止了如今已是化神修士的叶青儿对她下跪叫老祖的行为之后,紫菱仙子满脸笑意地看着眼眶发红,但同时又鼓着脸,一副既悲伤又有些不满的样子,只感觉十分欢乐。
静室内的气氛因方才那场小小的闹剧而短暂地松弛了几分。
夕阳的光线已经从暖橙色渐渐转为暗红,透过镂空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那影子一寸一寸地朝着墙壁的方向攀爬,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叶青儿重新在蒲团前跪坐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万千情绪暂时压下去,抬起头望向紫菱仙子时,面容已经重新带上了几分郑重。
但很快,随着欢快的气氛逐渐淡去,叶青儿的主动发问又将气氛变得严肃,乃至是有些肃杀起来:
紫菱前辈……不,汪凝前辈,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多谢这几百年来,您对我的照拂,我叶青儿感激不尽。
只是……不知前辈所说的……想拜托我,在前辈死后照拂一下花舞派,以及在竹山宗内扫除奸佞,正本清源,莫使竹山宗继续堕落下去是指……
听得叶青儿问起这个,紫菱仙子的面色逐渐冷了下来。
她那张枯瘦面容上原本温和如水的笑意缓缓收敛,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礁石的滩涂,眼底深处浮现出一层锐利而沉凝的光。
她沉默了几个呼吸的工夫,才终于开口,语气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认真,甚至带着几分与她此刻垂暮之态并不相称的、铁一般的冷硬:
你这丫头……都到这时候了,就别和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妪装傻了行吗?
你和李青鳞那小子……已经有了等待时机成熟后,去造掌门青竹师兄和化神太上长老明山师叔的反的计划了,对吧?
欸?大大大大大大,大长老,您咋知道这事的?
眼见着紫菱仙子已经将此事挑明,叶青儿索性也不再隐瞒,却也十分震惊大长老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她那双碧绿的眼眸骤然睁大了几分,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表情从悲伤转为惊愕,又从惊愕转为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便只听紫菱仙子继续说道:
当然是青儿你在十七年前于云汐城,把前去参加玄伶道友和火云道友的葬礼,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失去了理智,差点把计划说漏嘴的李青鳞那小子一巴掌扇飞出城后不久得知的。
他当时被你扇飞,被钱晨小友和萧千绝小友送回宗门后不久,将我和你师父青蛇真人叫去了他的洞府,说了青儿你和他之间的计划。
啊……这,原来是这样……是李师兄说的啊……那不知师父他老人家和前辈您的意思是……
叶青儿有些尴尬地询问道,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似乎是在回忆十七年前在云汐城那一巴掌到底用了多大力气。
随即她又想起李青鳞师兄被扇飞时在半空中划出的那道弧线以及落地时砸出的那个坑,嘴角忍不住微微抽了一下,连忙将这点不合时宜的杂念甩出脑海。
我和你师父的意思?哼!我们的想法是好的很!终于……终于啊,终于有人能出来收拾明山散人那老不死了!
紫菱仙子这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意味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她的语调骤然拔高了半个调子,那枯瘦的身躯像是被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愤懑撑起了一瞬,连那双紫眸之中都燃起了两簇极细极亮的火焰。
那火焰只持续了片刻便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她偏过头用袖口掩住口鼻,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重新平复下来,叶青儿急得几乎又要扑上去替她顺气,却被她一只手轻轻挡开了。
无妨……无妨……
紫菱仙子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抬起眼时那两簇火焰已经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如同磐石般稳固的笃定。
她望向叶青儿,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慰,还有几分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
在最开始加入竹山宗之后的三百年内,我一直以为,竹山宗真正的敌人,只有那四处烧杀抢掠的邪修,触犯禁忌毫无人性的魔修,以及不通人性只知杀戮的妖兽。
而在我入竹山宗的前三百年,也的确是这般。
可自从……可自从我的师父,繁花真君被衡州的魔教古神教杀死,竹山宗一时间竟只剩下明山散人和其道侣两位元婴修士之时,一切却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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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明山散人师叔,不知从哪弄来了天魔道的那可延寿却有副作用的《枯木功》,想要给他即将老死的道侣修炼以延寿,却被他的道侣拒绝。
再到早年在宁州除魔卫道,却疏忽了修炼,修为停滞在金丹,故而寿元将尽的枯木师叔,主动来找明山师叔来要了枯木功延寿,于是练得形同枯木,这才有了枯木真人这个名号后……
竹山宗的一切,都变得如此令我陌生。
紫菱仙子说到枯木真人四个字时,紫眸之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痛惜、有厌恶、也有一种早知如此的冷然。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已经暗沉下来的天幕之上,仿佛透过那片渐深的暮色看到了多年前枯木真人那张形容枯槁、皮包骨头的面容,看到了那位曾经的师兄弟在修炼枯木功之后逐渐变得阴鸷扭曲的眼神。
我一开始,只以为是我的错觉,又或是古神教等魔道渗透。
可直到……青儿你才修炼至金丹期时,在发现了枯木师叔勾结天魔道,以散修和我竹山宗自家弟子入药炼制人丹延寿,故而消灭了他,却因此被已经化神的明山散人师叔打得奄奄一息,若非青竹掌门师兄良心发现,保了你,不然你都有可能当时就死掉之后……
我便逐渐明白……真正的敌人,已经不在竹山宗外了,而是……就在这竹山宗之内,就是……明山散人师叔……
只是可叹,当时我虽为竹山宗大长老,又是元婴后期修士,面对已然化神的明山师叔毫无胜算……
只能看着你挨打,甚至……连我几百年前看好的,准备收为亲传弟子的那个叫唐森的后辈都保不住……
紫菱仙子说到此处时,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那些泪水从她那双温润的紫眸之中无声地涌出来,顺着凹陷的颧骨滑落,在枯瘦的脸颊上留下两道亮晶晶的湿痕。
她整个人蜷在蒲团之上,脊背微微弓着,单薄的肩膀不断颤抖,那副模样像一棵在秋风中最后抖落叶片的老树,每一片叶子的离去都带着无法言说的痛楚与不甘。
叶青儿见状,只觉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倒抽一口凉气。
她默默地向前膝行了两步,抬起手轻轻搭在紫菱仙子的手背上,那触感冰凉而嶙峋,指骨一根根凸起如同枯枝,她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肉之下的血脉几乎已经不再流淌,只剩下最后一丝微温在做着徒劳的挣扎。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紫菱仙子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只要她握得足够紧,就能把那些正在流失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地攥回来。
紫菱仙子哭了许久,直到夕光的最后一抹余晖从窗棂间彻底消逝,洞府内被不知哪盏长明灯投下的柔和光晕所笼罩。
她才缓缓止住泪水,用另一只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微微抬起头望向叶青儿时,那双紫眸虽然红肿着,却重新凝聚起了一种坚定的、如同淬过火的钢铁一般的光芒:
但好在,如今,青儿你已化神。
因此……我和你师父的想法是,你和你李师兄,尽管放手去做,但不要莽撞行事,更要挑选时机,在代价最小的时机到来时,毕其功于一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