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计谋且定续蛰伏,又得诸事缠身来(一)

书接上回。

百草洞洞口,清风穿林而过,卷起山间细碎的落英,簌簌落在青石阶上。

方才还在静室之中气场全开、镇得李青麟哑口无言、动辄斥责训斥、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化神大能叶青儿,此刻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她雪白长发随微风轻扬,身姿微微前倾,眉眼弯起,满脸堆着温顺讨好的笑意,甚至微微躬身,语气殷勤又卑微,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化神修士的威严样子。

“哎呦——姐,你咋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这一声亲昵又带着几分迁就的“姐”,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像是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一旁尚未离去的李青麟心头。

李青麟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双脚如同生根一般钉在青石地面上,动弹不得。

他瞳孔微微放大,脑子里轰然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极致的匪夷所思。

他怔怔地望着洞口的两道身影,目光僵硬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一遍又一遍,试图从眼前的画面里找出一丝破绽,告诉自己这只是幻觉。

修行七百余年,他自踏入仙道以来,恪守尊卑礼法、敬畏修为境界。

可今日所见,彻底颠覆了他数百年来根深蒂固的认知。

洞口之外,林秋月一身崭新的深绿色竹山宗长老道袍。

她脑后梳着数条蓬松精致的细麻花辫,错落垂落在肩头,乌黑亮泽,柔顺得没有一丝杂丝,衬得一张小脸圆润娇俏,肌肤莹白如玉,宛若凝脂。

一双碧绿眼眸澄澈透亮,亮晶晶的,盛满了少年人独有的天真烂漫与鲜活灵动,澄澈得不染半点尘埃,不见半分城府心机。

她不过金丹后期修为,放在偌大底蕴绵延十万年的竹山宗中,修为只能算作中上游,算不得顶尖。论辈分更是低微,实打实是叶青儿的徒孙辈晚辈。

按照竹山宗流传十万年的宗门规矩,徒孙见师祖,需敛息躬身,三叩九拜,行最恭敬的晚辈大礼。

见到他这位执掌宗门半数权柄、身为掌门继承人的元婴大修士、藤派首座,也需躬身垂首,恭恭敬敬唤一声李师伯祖,礼数分毫不得有差。

可此刻,这位辈分低微、修为尚浅的小徒孙,却安然受着一位化神大能的躬身礼让,坦然听着对方亲昵唤自己一声“姐”。她脸上没有半分惶恐不安、受宠若惊的神色,反倒眉眼弯弯,带着习以为常的娇憨笑意,从容又自在。

林秋月透过渐渐消散的禁制光幕,一眼就望见了躬身含笑、等候自己的叶青儿,当即眼底瞬间亮起璀璨的光彩。

她脚步轻快地蹦蹦跳跳踏入百草洞,灵动的身姿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蓬勃朝气,瞬间冲淡了洞府方才商谈大事的沉肃氛围。

林秋月径直走到叶青儿身前,全然无视了一旁浑身僵硬、神色诡异到极致的李青麟,微微仰着圆润的小脸,轻轻晃了晃肩头垂落的精致麻花辫,清脆软糯的嗓音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埋怨与亲近,甜而不腻,回荡在洞口林间:

“师祖,你可算回来了!我都在竹山宗等你好久好久了!”

叶青儿闻言,脸上的讨好笑意愈发浓郁,眼底满是温柔迁就,连忙抬起纤细白皙的指尖,小心翼翼替她拂去发丝间沾染的细碎落花与林间浮尘。

随后语气温和,满是歉意地赔罪道: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姐千万别生气。”

话音落下,她微微一顿,眼底带着几分疑惑,轻声询问:

“只是……姐你久居宗门清修,足不出竹山群山,不知是从何处得知我远赴海外、不在宗门的消息?”

“当然是从我师父那里知道的呀!”

林秋月立刻仰起小脸,叽叽喳喳地开口,模样鲜活又可爱,眼底满是委屈的小情绪:

“我十七年前得知师祖你顺利突破化神、登临此方天地修行顶峰之后,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我当时还想着,师祖你如今已是九州顶尖大能,挣脱修行桎梏,定然能卸下多年奔波劳碌,安稳留在宗门清闲度日,我便能日日来找师祖闲谈玩耍。

可我整整找了好几日,竟无一人知晓你的去向,我心里空落落的,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去找我师父鸩羽道人,想问问师祖你到底去往了何处。”

“鸩羽道人?谁啊?你是说莫古他么?”

叶青儿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一时没能对上这个道号。

林秋月见她这副全然不知的模样,先是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外神色,随即重重点头,软糯解释道:

“就是他啦!师祖你也真是太过随性了!明明师父莫古是你座下亲传大弟子,你却连他的道号都记不清楚。

不过我也知晓,师祖你近两百年来极少回归竹山宗久居,不熟悉宗门这些细碎琐事,想来也是正常的,我不怪你啦。

哎呀,总之我最先去找的是我师父鸩羽道人,可他听闻我的询问后,也是一脸茫然,只知你去了海外,却根本不清楚你的行踪。

最后便让我去找太师祖青蛇真人前辈询问,说太师祖或许知晓你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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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立刻赶往拜见太师祖,可就连青蛇真人太师祖,也全然不知你此番的行踪,更不清楚你身在何方。

太师祖思索许久,最后告知我,若想寻你,全九州之内,唯有一人可知你踪迹。”

说到此处,林秋月故意停顿片刻,微微嘟起小嘴,带着几分愤愤的小模样,继续说道:

“太师祖告诉我,唯有驻守武陵城白帝楼的副楼主、身为师祖你道侣的逍遥剑仙倪旭欣前辈,常年与你互通消息,知晓你的所有动向。

于是我独自赶路奔赴武陵城,专程前往白帝楼想要寻倪前辈一问究竟。

可我到了白帝楼,一众执事见我只是个无名小辈、区区竹山宗金丹修士,根本不予通传,百般阻拦,一口咬定楼主与副楼主事务缠身、日理万机,不便接见任何访客,任凭我如何恳求,都不肯代为通报半分。

我在白帝楼外守了整整一日,差点就要无功而返、失落而归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倪前辈恰好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楼中要务,亲自下楼到大厅散心歇息,无意间瞥见了等候在外的我。

倪前辈心善,见我苦苦等候,便主动上前问询缘由。

我将心中疑惑尽数告知前辈,一番细细追问之下,我才终于从倪前辈口中,得到了你的消息。

只是倪前辈言语十分含糊,并未细说详情,只隐晦告知我,刚刚突破化神、本该安享盛名、坐镇宗门的你,竟孤身远赴凶险万分的海外阴冥海探索历练去了!

我足足等了师祖你十七年!整整十七年都没能见上师祖一面!

若是师祖你今日回来,不好好给我讲讲你在海外阴冥海的所有经历、所有见闻,细细安抚我一番,我可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原谅你的!”

少女语气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眉眼间的委屈真切又鲜活,却无半分戾气,只让人满心柔软,不忍苛责。

叶青儿听得心头一阵汗颜,心中愧疚之意愈发浓重。

再一念及林秋月的真实身份,叶青儿心中的迁就与敬畏更甚,连忙放低姿态,柔声细语百般安抚:

“姐,是我不对,是我思虑不周,让你空等许久,饱受牵挂担忧之苦。

此番阴冥海之行的所有见闻、奇遇、险境,我定一字不落、细细详讲,事无巨细全部告诉你,保准让你听得尽兴、满心满意,绝不敷衍半分,你千万莫要再生气了。”

听得叶青儿这番诚恳至极的安抚话语,林秋月瞬间眉眼舒展,脸上的委屈尽数散去,绽放出明媚灿烂的笑容,连连点头,乖巧不已,彻底原谅了叶青儿多年不归、杳无音信的疏忽。

而一旁静静伫立的李青麟,将眼前这颠覆认知的一幕幕尽数看在眼中、听在耳里,心脏像是被万斤重石狠狠砸落,狠狠震颤,三观彻底崩碎,已然彻底风中凌乱。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剧烈滚动,喉咙干涩紧绷,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砂砾,张了数次嘴,却愣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脑海之中万千思绪轰然炸开,翻涌不休,只剩下一个极致荒谬、却真切发生在眼前的事实——

化神老祖,躬身迁就金丹徒孙,百般赔罪、万般安抚,小心翼翼、极尽温柔。

此方天地,化神便是极致,是万宗仰望的至高存在。

可他今日亲眼所见,竹山宗新晋化神叶青儿,竟对一个修为低微、辈分悬殊的金丹小辈,卑微迁就至此!

这等荒诞至极的画面若是传出去……

极致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座百草洞洞口。

林间清风依旧徐徐吹拂,枝头雀鸟清脆轻鸣,穹顶长明灯的暖黄微光透过洞府门扉缓缓洒落,铺在青石地面上,暖意融融,岁月静好。

可李青麟只觉得浑身冰冷刺骨,周身空气凝滞沉重,心底翻涌着无尽的疑惑、震惊与不解,万千思绪缠绕成团,密密麻麻、错综复杂,任凭他如何梳理,都理不清半点头绪,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无比荒谬陌生。

叶青儿温柔安抚完林秋月,哄得少女满心欢喜、眉眼明媚,这才像是骤然想起身后还僵立着一道人影。

她缓缓转过身,澄澈碧绿的眼眸落在神色呆滞、满脸震惊、宛如泥塑的李青麟身上,将他眼底的茫然与匪夷所思尽收眼底。

看着他这副瞠目结舌、三观尽碎的模样,叶青儿心中了然,哪里猜不到他此刻心中翻涌的所有疑惑。

她无奈轻轻失笑一声,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随即缓缓收敛了方才对林秋月的温顺亲昵姿态,周身气息微微一敛,重新恢复了化神大能的从容沉稳、淡然悠远。

她抬手轻轻拂去袖间沾染的林间微风与细碎落英,抬手指了指洞府旁的青石石凳,示意林秋月先行落座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