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除非这老头重铸肉身后,在我即将飞升前把头伸过来让我敲一下,我才管……哼!
她又哼了一声,这一次比方才那声短促了些,但那股子娇嗔的味道却更浓了。
她叉在腰侧的两只手微微收紧,指尖掐着腰间的衣料,把那一袭青碧色裙裾掐出了几道细褶。
而白帝凌轩见此,也是明白气氛似乎过于沉重了。
他原本端坐在蒲团上的姿势微微放松了些,脊背从笔直改成稍稍后靠在背后的书案边缘。
他的目光落在叶青儿那双手叉腰的模样上,那一头白发因为方才的甩动有些凌乱地散在肩侧,碧绿的眼眸里还残余着一点方才假装生气时的光芒。
凌轩那向来清冷自持的面容上终于抑制不住地漾开一片笑意。他从唇角到眉梢都舒展开来,像是一块被暖阳照到的冰面,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地融化。
哈哈哈哈……看来叶师妹你怨气很大啊。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韵,语速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不过,师妹嘴上虽然这般说,但若真不想管,恐怕也不会专门去那极阴三海一趟替师父寻来这秘术了吧?
他这话说得笃定,那双黑眸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了然神色。他微微歪了下头,白发从肩侧滑落几缕,整个人在这个动作里显出几分难得一见的轻松随性。
叶青儿被他这么一戳穿,叉在腰间的手先是僵了一下。
她那双碧绿的眼眸眨了两下,随后那原本瞥向远方的目光终于转了回来,落在凌轩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
她的腮帮子仍是微微鼓着的,但那种假装生气的劲儿已经肉眼可见地泄了大半。
师兄你知道就别说出来嘛——
她的声音拖长了尾音,带着一股撒娇似的软糯。她放下叉在腰间的双手,改为背在身后,脚尖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整个人的姿态从方才的气鼓鼓变成了一种带着点难为情的扭捏。
我本来还想用这事诈诈老头他,好让他愧疚呢……
她说着,眼角偷偷瞥向魏无极的方向。那淡蓝色的魂体悬在原地,那双虚化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魏无极的面容上交织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被看穿心意的无奈,有被这二人一唱一和弄得无话可说的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那柔软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地在魏无极的魂体内部晕染开来。
而见得两人这般,魏无极再有万般不愿与不舍,终也是只能接受了两人的好意。
他那半透明的魂体在半空中浮沉了片刻,像是一片找不到落脚处的落叶。他张了张嘴,又合上,那清瘦的老脸上几番变化表情,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
这一声叹息比方才那声更轻些,却也更沉。轻在音量,沉在分量。它从魏无极的魂体深处渗出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劲道,发出最后一声嗡鸣。
两个笨蛋……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既嫌弃又心疼的独特温度。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凌轩和叶青儿身上各自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有责备,有关切,还有一点藏都藏不住的骄傲——像是看着自己种下的两棵树苗终于长成了参天大树,却又忍不住心疼它们在风雨中折损的枝叶。
随后,魏无极也不再多说什么。他的魂体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下沉去。
那淡蓝色的轮廓从腰腹部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洇开的墨迹,边缘逐渐融入了诛仙剑之内。
魂体彻底缩回了叶青儿背后那柄诛仙剑内。
书房内的光线似乎因为这个变化而微微亮了一分。
然而随后,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白帝凌轩,脸色突然又变得郑重和严肃起来。他那双深潭般的黑眸里残余的笑意像被一阵风吹散的薄雾,飞快地消退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凝重的神色,连带着他坐在蒲团上的姿势也从方才的随意重新恢复了挺直。
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叶青儿,声音也沉了下来。
不过……
他开口,语调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轻视的认真,既然要在渡劫时帮师父重塑肉身,那有些事就不得不得考虑了。
而且,经过最近这百年来在幽州探索时得知的一些线索……我或许得先向师妹你道个歉,以及和师妹你说一些师兄的安排。
他的黑眸直视着叶青儿的碧绿眼眸,那目光里没有闪躲,没有含糊,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而这也是师兄之所以一定要在飞升前见师妹你一面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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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二字时,语气没有半点犹豫或怯懦,仿佛只是说一件日程上已经排好的日常事务。
叶青儿闻言,也收起了方才嬉笑的模样。她那叉在腰间的手早已放了下来,此刻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并拢。
她那一头白发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拂过肩头,碧绿的眸子里方才那些调皮的光芒也迅速沉淀下去,转为一种认真聆听的专注。
是吗?
她的声音平稳下来:
那巧了,我正好也有一些要紧的事情要与师兄说说,且一样是事关师兄渡劫之事的。
她说着,向前走了两步,在书案对面的那张客椅上坐了下来。
哦?师妹请说。凌轩微微抬了抬手,做了个的手势。
不不不。
叶青儿却摇了摇手,那一头白发跟着晃动:
师兄,还是你先说吧。你既然说是因为要告诉我重要的安排才急着见我,那自然该你先说,我等一会儿无妨。
她说着,背脊微微靠向椅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那双碧绿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凌轩,目光里写满了等待。
呃,那好吧。
凌轩略一沉吟,便点了头。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双手从膝头抬起来,搁在玄玉书案边缘,指尖在那光滑的玉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常做的习惯性动作。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叶青儿面上,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沉缓了些:
是这样的。首先,不知师妹你可还记得,在两百四十七年前,你曾判断,一千两百年前,御剑门之所以被宁州五大宗以私通魔道的罪名剿灭,乃是因为古神教在背后挑拨离间,目的是为了御剑门的那能够祛除古神教的魔神蛊的通明剑阵,以及当年为师父所持有的诛仙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拍。窗外的天光恰好在这时候有一片云影掠过,书房内的光线暗了那么一瞬,又很快恢复了明亮。
叶青儿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她交叠在膝头的双手微微收紧了一瞬,指节处白皙的皮肤下透出淡淡的青色血管痕迹。随即她又松了开来。
是的。
她点头,声音平稳:
我当年的确是这般分析的。怎么,可是师兄发现了什么?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碧绿的瞳孔深处像是有火星被点燃,那一瞬间的专注和急切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她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椅面上的暖玉触感随着她的动作传来一阵温热的反馈。
凌轩看着她那亮起来的眼睛,面色微微一凝。他垂下目光,视线落在书案上那几卷竹简的卷轴上,像是要从那些古朴的文字里寻找合适的措辞。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唉……
那声叹息比他方才笑时的声音沉了不知多少倍:
我当年只觉师妹你当时乃是因为修行整整五百年,早年间的一切苦难却皆因古神教而起,故而失了理智,把什么坏事都往古神教头上安。
他说到此处,抬眼重新看向叶青儿,目光里带着一种迟来的愧疚。
可根据我这百年来在天魔道盘踞的幽州探索时,从如今不知为何与古神教关系密切的天魔道的一些被我顺手宰了的天魔道长老的记忆中知晓的一些传闻……古神教……可能还真是御剑门在一千两百年前覆灭的幕后推手之一。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凝重,像是从记忆深处捞出来的铁块,一块一块地搁在了桌面上。
我当初深入幽州时,曾在天魔道北境的一座分坛中伏击了他们的三名元婴长老。
那三人身上都带着搜魂禁制,但其中有一个人不知为何,禁制在临死前出现了片刻的松动。
我便抓住那片刻的机会,强行攫取了他一段记忆碎片。
凌轩的语速在这时候放慢了下来,像是要确保每一个细节都被清晰地传达。
在那段记忆里,我看到了一幕对话。是一位天魔道的化神——如今已经陨落了——在和另一位身份不明的黑袍人交谈。
那黑袍人身上没有天魔道的魔气,反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隐晦的神魂波动。他们的对话中提到了宁州御剑门通明剑阵两个词,还有一句……那剑阵不除,吾教终难在宁州立足
叶青儿的呼吸在这时候微微屏住了片刻。
凌轩继续道:
我当时看到这段记忆时并未立刻联想到古神教,但后来,结合另一件事,我才渐渐将线索串联了起来——
他停了停,那双黑眸里的神色变得更深了。
再结合自从我八百五十年前建立白帝楼,故意放出了戮仙剑在我白帝楼手中的假消息,以此骗过了血剑宫与天魔道,却唯独被古神教用魔神蛊渗透倪家之人的方式识破了来看……
叶师妹你当年推断的,御剑门覆灭背后有古神教的推波助澜,是绝对可能的。
他提到魔神蛊渗透倪家之人时,声音微微沉了一度。
显然这件事在凌轩心中留下的印象极深——他花数百年精心布置的假消息,竟被古神教以一种近乎邪门的手段洞穿,这件事确实让他对古神教的警惕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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