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磊缓缓转过身,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丝……被逼到绝路的疲惫和恼怒?
“你胡说什么!”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火气,“谁跟你乱嚼舌根?那些乡下老头老太太,整天没事干就东家长西家短,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能编出花来!你怎么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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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沈静秋的病历是怎么回事?” 我不退让,紧紧逼视着他,“你说她是你的老同事,托你复印病历。一个住在清河镇附近、可能精神还有问题的退休女工,会特意托你复印病历?还那么巧,跟当年失踪的那个女知青同名同姓,年龄也对得上?周磊,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的质问像连珠炮,砸在空旷的客厅里。周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胸膛起伏着,像是困兽,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厨房里,烧水壶呜呜地响了起来,尖锐的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
“病历……”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病历是……是我妈的。”
我愣住了。什么?
“沈静秋……是我妈。” 周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深重的、我从未见过的痛苦,“她没死。当年……当年她从后山摔下去,受了重伤,被人救了,但是……脑子摔坏了,很多事情不记得了,人也时好时坏。后来一直住在疗养院。我爸……我爸以为她死了,内疚了一辈子。我也是前几年,才偶然知道她还活着,偷偷去看过她。那本病历,是我上次去看她时,疗养院新开的,我拿回来想找熟悉的医生问问情况……又怕爸知道,受不了刺激,才一直藏着。”
这个反转来得太突然,我一时无法消化。婆婆?沈静秋是周磊的母亲?我的婆婆?那个在我和周磊结婚前就因“病逝”而被提起、家里甚至没有留下一张照片的女人?
“可是……村里人说……”
“村里人知道什么?” 周磊猛地打断我,情绪激动起来,“他们只知道当年知青点里,我爸和我妈在谈对象,后来闹了矛盾,我妈一时想不开跑出去,出了事,失踪了。他们恨我爸,是因为觉得我爸辜负了我妈,害了她!可真相是,我妈失足落山,侥幸活了下来,却成了那样!我爸这些年,心里有多苦,你知道吗?他为什么那么要强,为什么总对我严格要求,为什么总是郁郁寡欢?都是因为这件事!他背负着‘害死’爱人的罪名,过了大半辈子!”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我瞒着你,是我不想让你卷进这些陈年旧事里,不想让你用异样的眼光看爸,看我们这个家!这有什么错?!”
我看着他痛苦而激动的脸,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是……这样吗?公公严厉背后的阴郁,周磊偶尔流露出的对父亲复杂的敬畏与疏离,家里绝口不提的“婆婆”……似乎都能解释得通了。可是,那病历上“记忆力进行性减退”、“认知功能损伤”的诊断,一个脑部受过重创、精神异常的人,出现这些症状似乎也合理。但真的……这么简单吗?村里人含糊的“害了”,真的只是指感情辜负吗?
“那她现在在哪里?哪个疗养院?我能去看看她吗?” 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问。
周磊别过脸:“在邻市,一家私人疗养机构,条件……很一般。她情况不稳定,不认识人,你去看了,也只是……更难受。再说,我爸要是知道我们偷偷去看她,还让她知道了他还活着,而且过得很好,他会怎么想?当年的事,对他的打击已经够大了。”
理由似乎都说得通。合情合理。可我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落下,反而悬得更高,更晃荡了。我看着周磊疲惫而悲伤的侧脸,一时间,竟分不清他话语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又有多少,是连他自己也深信不疑的“真相”。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家里重新陷入沉默,但这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密不透风,像一层厚厚的、湿透的棉被,捂得人喘不过气。我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黑暗中,无数念头纷至沓来。周磊痛苦的眼神不像作假,他对父亲那种复杂的感情我也能感知。如果沈静秋真的是他母亲,他隐瞒的理由似乎也站得住脚。
可是,公公在听到“沈静秋”名字时那一刹那的惊骇,仅仅是因为触及了丧妻之痛吗?那惊骇里,是否还夹杂了别的、更尖锐的东西?村里老人那句含糊又斩钉截铁的“害了”,究竟指的是什么?如果只是感情纠葛导致的自杀或意外,为何用“害了”这样重的词?而且,一个“脑子摔坏了”、在疗养院住了几十年的女人,病历为何会由儿子“复印”后,如此随意地夹带在公文包里,又如此“巧合”地让我发现?
疑点像黑暗中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滋生。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的垃圾桶边,看到了公公。他背对着我,正在扔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动作有些匆忙,甚至有些慌乱,扔进去后,还左右看了看。这不像他平日从容的样子。我心里一动,等他走远后,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垃圾桶里很脏,但我还是忍着不适,用脚拨开了最上面的垃圾。那个黑色塑料袋就在下面,袋口没有扎紧,露出里面一些烧过的纸灰,还有没烧完的、焦黑的纸片边缘。我蹲下身,小心地用两根树枝,夹起一片较大的、尚未完全焚毁的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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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片是那种老式信纸的质地,焦黄发脆。上面残留着几行钢笔字,字迹清秀,因为焚烧和岁月,已经褪色模糊,但我还是勉强辨认出了几个词:
“……守德……我受不了了……孩子……必须说清楚……后山……”
落款处,隐约是一个“秋”字。
“秋”?沈静秋?
“孩子”?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捏着树枝的手指冰冷。纸片上的信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却又带来了更深的黑暗和寒意。
不是简单的感情纠葛。不是失足意外。
这里面,有一个“孩子”。
而这个“孩子”,是谁?
我猛地想起周磊的年龄,想起家里对他出生前后那段时期模糊的提及(只说母亲体弱,在外地休养),想起公公对周磊那种近乎严苛的期待与控制,想起周磊对父亲深入骨髓的敬畏与顺从,以及他偶然流露出的、连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一丝压抑的怨恨……
一个可怕的、令我浑身发抖的猜想,逐渐浮现出狰狞的轮廓。
我迅速将纸片塞进口袋,逃也似的离开了垃圾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回到家,周磊还没回来,公公在房间里,门关着。我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瓷砖,才敢拿出那片残纸,在灯光下仔细再看。
“……守德……我受不了了……孩子……必须说清楚……后山……”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我的眼睛。
“必须说清楚”什么?关于“孩子”的什么?这个“孩子”,是周磊吗?如果是,那周磊知道自己的身世吗?他知道沈静秋是他的生母吗?如果他不知道,他关于“母亲”的那套说辞,是公公灌输给他的“真相”?如果他知道了,他是在……帮父亲隐瞒?甚至,他公文包里的病历,真的只是“偶然”被我发现的吗?
还有“后山”。当年的沈静秋,去后山,是为了“说清楚”?然后,就“失踪”了。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冻僵了我的四肢百骸。我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惧、怀疑,还有深深的茫然。这个家,我自以为熟悉、平静的家,原来底下涌动着如此黑暗、如此可怕的潜流。而我,已经一脚踏了进去。
我该怎么办? confront 周磊?质问他纸条和孩子的事?不,如果我的猜想是真的,那他不会说实话,只会用更完美的谎言来圆。告诉公公我发现了纸条?那无疑是打草惊蛇。报警?凭这片残纸和几句含糊的流言?警方会受理吗?而且,如果……如果真的涉及命案,报警会不会将我自己,甚至可能将不知情的周磊,也置于危险之中?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黑暗中,我睁着眼,听着客厅里老式挂钟单调的嘀嗒声,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脚下是翻涌的、未知的黑色迷雾。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公公房间里隐约的咳嗽,窗外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甚至我自己过快的心跳——都让我心惊肉跳。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去上班,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处理文件时几次出错。下午,我请了假,去了市图书馆。我在泛黄的旧报纸合订本和枯燥的地方志里,寻找着任何可能与四十多年前清河镇、知青点、失踪女青年相关的蛛丝马迹。这个过程枯燥而绝望,像大海捞针。直到闭馆铃声响起,我也一无所获,那些轰动一时的事件,在历史的尘埃里,或许只是几行模糊的记载,或者,干脆被彻底抹去。
我疲惫地走出图书馆,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机在包里震动,是周磊,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我听着,却只觉得一阵冰冷的陌生感隔着电话线弥漫过来。
“随便,你定吧。” 我挂了电话,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霓虹渐次亮起,这座我生活了多年的城市,此刻竟显得如此虚幻,如此不可靠。
回家路上,我故意绕道,经过一家颇有名的私人侦探事务所楼下。我放慢车速,看着那并不起眼的招牌,心里剧烈挣扎。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雇佣外人,去调查自己的公公,调查丈夫可能隐瞒的过去?这意味着彻底的不信任,意味着这个家表面脆弱的平衡将被彻底打破,再难挽回。
可是,不弄清楚,我还能心安理得地躺在这个可能隐藏着巨大秘密、甚至罪孽的屋檐下吗?每晚听着枕边人或许充满谎言的呼吸?
最终,我没有停下。我踩下油门,逃离了那里。我需要时间,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想清楚,一旦踏出那一步,将面临怎样的后果。
然而,我退缩了,有人却似乎不打算让我安稳。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我被一阵急促的、压得很低的争执声惊醒。声音来自书房,是公公和周磊。我屏住呼吸,轻轻下床,赤脚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凉的木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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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跟她说了多少?!” 是公公的声音,压抑着极大的怒气和……恐惧?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没说什么!我就按我们商量好的说的!她自己跑去镇上不知听到了什么疯话!” 周磊的声音同样压抑,但充满了焦躁和不耐烦。
“商量好的?我让你把病历藏好!你怎么能让她看见?!还编出那么一套说辞!你以为她能信?她现在是起了疑心了!我看得出来!”
“那我能怎么办?当时那种情况!病历掉出来了,她看见了,追问,我只能那么说!难道告诉她实话?告诉她沈静秋是你……”
“闭嘴!” 公公厉声低喝,打断了周磊,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寒,“我警告你,周磊,管好你老婆!别让她再到处打听!还有,找个时间,把那份病历处理掉,彻底点!别再留下任何痕迹!”
“知道了!” 周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屈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外面传来脚步声,我赶紧退回床上,闭上眼睛,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喉咙。脚步声在卧室门外停顿了片刻,然后,周磊轻轻推门进来,在我身边躺下,带着一身冰凉的夜气和浓重的烟味。他一动不动,呼吸粗重,显然也没有睡着。
黑暗中,我紧紧攥着被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刚才听到的对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我仅存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凿得粉碎。
“按我们商量好的”……“编出那么一套说辞”……“告诉她实话”?“处理掉病历”……
周磊在撒谎。他之前关于沈静秋是他母亲、意外失足、隐瞒是为了父亲的说辞,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是他们父子“商量好的”!
沈静秋不是周磊的母亲。至少,不完全是。
而公公最后那句“别再留下任何痕迹”,那冰冷的警告,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他们想隐藏的,到底是什么“痕迹”?仅仅是沈静秋还活着的真相?还是……别的,更可怕的东西?
那个“孩子”……
那一夜,我在无边的黑暗和恐惧中睁眼到天明。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个家的平静表象下,是一个巨大的、正在吞噬一切的漩涡。而我,要么被卷进去,粉身碎骨,要么,就得想办法,在彻底沉没之前,抓住点什么。
第二天,我向公司请了长假,理由是家里有急事。然后,我再次开车去了那家私人侦探事务所。这一次,我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进去。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相貌普通、眼神却锐利的男人,姓赵。我拿出沈静秋的病历复印件(原件我早已偷偷复印并藏好),还有那片烧焦的残纸,放在桌上,简单说明了情况,以及我的怀疑——我的公公陈守德,可能与四十多年前一名女知青沈静秋的失踪有关,而我的丈夫周磊,很可能知情,甚至在协助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