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姐姐,十万彩礼与一场空

情感轨迹录 家奴 5337 字 9个月前

我这辈子听过最荒唐的话,是在公司茶水间里。

“田姐,你说男人是不是都犯贱?”

说这话的是我们部门新来的小姑娘林晓晓,二十三岁,烫着羊毛卷,捧着星巴克最新款的樱花杯。她刚和第四任男朋友分手,理由是对方向她求婚时用的钻戒不够大。

我端着速溶咖啡,看着窗外的写字楼发呆。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三十六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规规矩矩扎在脑后。一个普通企业的行政主管,每天的工作是安排会议、订盒饭、处理同事间的鸡毛蒜皮。

“可能吧。”我说。

林晓晓撅着嘴:“要我说,女人就得趁年轻找个条件好的。过了三十岁,就像超市里快过期的牛奶,打折都没人要。”

我笑了笑,没接话。茶水间的灯光很白,照得人脸色发青。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她的大嗓门冲破屏幕:“颖啊,你三婶家的老二出事了!就是那个三十六了还没娶上媳妇的李建国!哎哟喂,闹得可难看了……”

我关掉语音,叹了口气。

林晓晓凑过来:“家里有事?”

“嗯,老家一个亲戚。”我搅拌着咖啡,褐色的漩涡一圈圈荡开,“挺荒唐的事。”

“多荒唐?说说嘛田姐,反正闲着。”

我看着她年轻好奇的脸,突然想起十年前的我。那时我也喜欢听别人的故事,以为生活无非是爱恨情仇,非黑即白。后来才知道,真实的人生往往是一片浑浊的灰,分不清谁对谁错,谁欠了谁。

一

周五下班后,我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车厢里挤满了人,孩子哭闹,外放刷短视频的声音此起彼伏。我戴上耳机,却挡不住我妈在微信里一条接一条的语音轰炸。

“建国那孩子打小就老实,老实的有点傻了!三十六了,在镇上的机械厂干了十几年,攒了点钱,就是找不着对象。前些年还有个瘸腿的姑娘愿意跟他,他嫌人家走路不好看,你说说,自己什么条件心里没数吗?”

“他那些狐朋狗友也不是好东西!整天怂恿他,说什么‘现在的女人就喜欢姐弟恋’、‘大点会疼人’。这一来二去,建国就魔怔了。”

“你猜他看上了谁?赵玉芬!就是村西头开小卖部的那个,四十三了,离过一次婚,带着个上高中的女儿。人家赵玉芬是什么人?精明着呢!前夫在城里做生意发了财,抛下她娘俩跑了,她一个人把小卖部开得红红火火,供女儿读重点高中,眼睛都不带眨的。”

高铁穿过隧道,车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我看见自己疲惫的脸。

我妈还在说:“建国追人家追得那叫一个疯!天天往小卖部跑,买包盐都要聊半小时。赵玉芬一开始还客气,后来直接说‘我比你大七岁呢,不合适’。你猜建国怎么说?他说‘女大三抱金砖,大七岁抱两块半,正好’!”

我忍不住笑出声,旁边的大叔看了我一眼。

“后来赵玉芬被逼急了,就说‘我其实四十八了,以前瞒着年龄’。这要是正常人,一听不就明白人家是拒绝吗?建国倒好,一拍大腿说‘我就喜欢姐姐,年纪大会疼人’!”

列车广播报站,老家快到了。

我收起手机,望向窗外熟悉的田野。四月的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是灰扑扑的村庄,几栋新建的小楼夹杂在旧瓦房间,像老人嘴里镶的新牙,怎么看都不协调。

二

老家还是老样子。

村口那棵老槐树更粗了,树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我下车,张奶奶眯着眼喊:“这不是田家的大学生吗?回来啦?”

“张奶奶好。”我提着行李箱走过去,“身体还好吗?”

“好什么好,半截入土的人了。”她拉着我的手,“你听说了吧?建国那事。”

我点点头。

“作孽啊。”张奶奶压低了声音,“建国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脑子一根筋。赵玉芬也是可怜人,可这事做得不地道……”

“具体怎么回事?”我问。

“建国给赵玉芬转了十万块钱!”

我愣住了:“十万?”

“说是彩礼。”张奶奶咂咂嘴,“建国这些年省吃俭用,加上他爹妈留下的,也就攒了十几万。这一下子,全给出去了。说是赵玉芬答应跟他领证,他就先把彩礼给了,显得有诚意。”

“然后呢?”

“然后?”张奶奶一拍大腿,“然后赵玉芬的户口本就‘丢’了呗!领证那天,建国打扮得跟新郎官似的,骑着他那辆破摩托去接人。赵玉芬站在小卖部门口,两手一摊说‘真不好意思,户口本找不着了’。建国不信,要进屋找,赵玉芬脸一拉说‘你什么意思?不信我?’”

“就这么黄了?”

“哪能啊。”张奶奶神秘兮兮地说,“后来建国托人去派出所问,人家说补办户口本简单得很,带上身份证就行。他又去找赵玉芬,赵玉芬支支吾吾的,一会儿说女儿要用身份证,一会儿说最近忙。建国这才琢磨过味来——人家压根就没想跟他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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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得心里发沉:“那十万块钱呢?”

“要不回来啊。”张奶奶叹气,“赵玉芬说,那钱是建国自愿给的,又没打借条。再说了,她说‘我陪他谈了三个月恋爱,耽误我做生意,这算精神损失费都不够’。”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一个男人骑着一辆旧摩托驶过,身材微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经过我们时,他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加快速度开走了。

“那就是建国。”张奶奶说,“这几天天天往镇上跑,听说找媒体去了。”

“媒体?”

“对啊,要曝光赵玉芬‘骗财骗色’!”张奶奶摇头,“这傻孩子,这种事闹大了,以后更没人敢跟他了。”

三

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

我爸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抗日神剧,手里却握着手机,屏幕上是象棋游戏的界面。

“爸。”我喊了一声。

“回来啦?”他头也不抬,“洗手吃饭。”

饭桌上,我妈一边给我夹菜,一边继续讲李建国的故事,细节比张奶奶说的更丰富,也更荒诞。

“建国还给赵玉芬写过情诗呢!什么‘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笑死个人。他那些朋友也起哄,说什么‘芬姐你就从了吧,建国虽然年纪大点,但会疼人’。”

“赵玉芬的女儿什么反应?”我问。

“那孩子才十六岁,懂什么。”我妈撇嘴,“听说建国还给她买过名牌书包,讨好她。小姑娘一开始挺高兴,后来知道建国想当她后爸,书包也不要了,扔回小卖部门口。”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突然没什么胃口。

“要我说,赵玉芬也有问题。”我爸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电视,“不想要人家就明说,收人家十万块钱算怎么回事?”

“你懂什么。”我妈瞪他一眼,“赵玉芬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多不容易?建国天天缠着她,生意都做不成。那十万块钱,说不定就是她故意收的,想让建国知难而退。谁知道这傻子真给!”

“那也不能收啊。”我爸说,“这叫什么事。”

“这叫什么事?”我妈提高音量,“这叫你们男人活该!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买到感情?人家赵玉芬缺你那十万?她小卖部一年挣的都不止这个数!”

眼看要吵起来,我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别人的事,咱们吃饭。”

饭后,我帮妈妈洗碗。厨房的窗户正对着村里的主路,能看见赵玉芬的小卖部还亮着灯。一个瘦高的女人在柜台后整理货物,动作麻利。

“那就是赵玉芬。”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其实人挺能干的,就是命不好。前夫跟个年轻女人跑了,一分钱没留。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还供到市里读重点高中。村里不少男人打过她主意,她一个都看不上。”

“那为什么跟建国……”

“被缠得没办法了呗。”我妈叹气,“建国那孩子死心眼,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赵玉芬一开始可能想着敷衍敷衍,等他新鲜劲过了就算了。谁知道他越来越认真,连彩礼都给了。”

我擦干最后一个碗,突然想起公司里林晓晓的话——“过了三十岁,就像超市里快过期的牛奶,打折都没人要”。

赵玉芬四十三岁,离异带孩,在婚恋市场上大概属于“临期商品”。李建国三十六岁,大龄未婚,收入一般,也是“滞销品”。两个在世俗眼中“打折都没人要”的人,却演出了这么一出荒唐戏。

到底是哪里错了?

四

第二天是周六,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开门一看,是李建国。

他比昨天远看时更显老,眼袋很重,头发虽然梳得整齐,但鬓角已经花白。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包装精美,一看就是镇上超市里最贵的那种。

“田颖妹子,听说你回来了。”他挤出一个笑容,嘴角的皱纹很深,“这点水果,给你爸妈尝尝。”

“建国哥,进来坐。”我侧身让开。

他拘谨地走进来,把苹果放在茶几上。我妈从厨房出来,热情地招呼他喝茶。

“不喝了不喝了。”李建国搓着手,“我就是……想找田颖妹子帮个忙。”

我看着他:“什么忙?”

“你是文化人,在大城市工作,见识广。”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近乎绝望的恳求,“你帮我写个材料,我要告赵玉芬诈骗。”

我心里一沉:“建国哥,这事你得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他突然激动起来,“她骗了我十万块钱!那是我全部的家当!我攒了十几年啊……还有,她还骗了我的感情!我每天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她那张脸……她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圈发红。

我妈悄悄拉了我一下,示意我别掺和。

但我看着李建国颤抖的手,还是开了口:“建国哥,你先把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说说。如果真的有问题,我帮你找法律援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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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开始讲述。

故事的前半段和我听到的差不多——在朋友的怂恿下追求赵玉芬,对方谎称四十八岁劝退,他不介意反而更热情。但后半段,有了新的细节。

“我不是一开始就给她十万的。”李建国说,“先是过节送烟送酒,她收了。后来她说女儿要交补习费,我给了五千。再后来她说小卖部要进货缺钱,我给了两万。每一次,她都说了谢谢,还让我去她家吃饭……我以为,这就是成了。”

“那十万彩礼是怎么回事?”

“上个月,她说女儿考上重点高中要庆祝,请我去她家吃饭。”李建国的眼神迷茫起来,“那天她做了好多菜,还开了瓶红酒。我们……我们都喝了点。她说‘建国,你对我这么好,我也不能辜负你。等女儿高考完,咱们就领证’。我一听,高兴坏了,当场就说要给她彩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