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公茂道:“当年金国灭亡,中原板荡,蒙古铁骑纵横天下,无人能挡。”
“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面对这乱世,能做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杨过:“我想的是,既然无法改变这天下易主的事实,那便尽我所能,让这易主的过程少流一些血,让百姓少受一些苦。”
“所以我应召为官,希望能行仁政,善待百姓。可惜……”
他苦笑一声:“可惜我想得太天真了。”
“蒙古人要的是粮草兵马,想的是开疆拓土。”
“北地百姓的死活,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内。”
杨过道:“既然先生已知蒙古人不可靠,为何不另投明主?”
姚公茂摇头:“另投明主?”
“投谁?”
“投大宋吗?”
“杨教主,你是宋人,你觉得宋国朝廷能收复中原吗?”
杨过默然。
姚公茂继续道:“宋国朝廷偏安江南,文恬武嬉,党争不休。”
“当初有几位忠臣良将想要北伐,却被朝中掣肘,最终损兵折将,半途而废。”
“姚某若是投了宋国,恐怕连个七品县令都做不上,更遑论济世安民?”
他叹了口气:“至于明教……”
“恕我直言。明教在江湖上虽然声势不小,但终究是江湖帮派。”
“江湖帮派能推翻蒙古人的统治吗?”
“就算能,推翻之后呢?江湖人能治理天下吗?”
他的目光紧盯着杨过,顿了顿,“若是姚某猜测不错,杨教主想问之事便与此有关。”
杨过沉默。
公孙清不语。
不得不承认,姚公茂说的都是事实。
姚公茂见二人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摇头。
“杨教主,你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杨过心中微微一沉,却并不意外。
姚公茂继续道:“在下知道,杨教主做的是大事,是为了这北地的百姓。”
“但在下......”
杨过不待他说完,急忙追问:“为何?”
姚公茂望着院中光秃秃的枣树,长叹一声。
“杨教主,你可知读书人心中最重的是什么?”
杨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功名?”
姚公茂回头看了他一眼,苦笑摇头:“杨教主只说对了一半。”
“读书人心中最重的是功名,可这功名的背后,是兼济天下的抱负。”
他重新坐回桌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却浑不在意地抿了一口。
“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句话,天下读书人从小便记在心里。”
“读书,出仕为官,造福一方,这是千年来士人的正途。”
“可以说这是执念,也可以说这是格局所限。”
“但我辈读书人,终究走不出这个窠臼。”
“在下虽辞了蒙古国的官,但并非不想做官,只是不愿做违心之事罢了。”
杨过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姚公茂继续道:“江湖人讲究快意恩仇,仗剑行侠。但在读书人眼中,江湖只是心中热血浪漫的遥想。”
“在下年轻时也读过侠义话本,心中也曾向往江湖侠客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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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说到底,那也只是向往而已,却终究不会走上那条路。”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却坚定:“江湖,终究不是读书人的归宿。”
“在下的归宿,是这间私塾,是那些贫苦的学童,是......”
他苦笑一声,“说句实话,若将来有朝一日,宋国能光复中原,在下定会第一个去应考,入朝为官。”
“若能在大宋朝廷出仕,在下也能堂堂正正地施展抱负,造福百姓。”
“这才是读书人追求一辈子的功名。”
杨过沉默良久。
他听懂了姚公茂的话。
读书人的追求,与江湖人的追求不同。
江湖人讲究快意恩仇,潇洒来去。
而读书人讲究的是治国平天下,是光宗耀祖,是青史留名。
这二者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明教能给他什么?
明教是一个江湖势力,做的是反蒙复汉的大事。
但明教不是朝廷,给不了他一官半职,更给不了他青史留名的机会。
即便日后真的推翻了蒙古人,明教也不可能变成朝廷。
姚公茂想要的那些,明教确实给不了。
想到这里,杨过叹了口气:“先生的意思,在下明白了。”
姚公茂抱拳:“杨教主能理解,在下感激不尽。”
杨过却话锋一转:“不过,在下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姚公茂道:“杨教主请讲。”
杨过道:“为何先生后来又要辞去忽必烈的幕府之职?”
姚公茂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七个字。”
“在下以为,辅佐君王,当以仁政为先,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可刘秉忠等人却认为,眼下正是用兵之时,当以征敛为重,一切以战事为先。”
“在下多次进言,皆不被采纳。”
“后来,刘秉忠提出在燕云十六州推行括户之策,清查户口,加征赋税。”
“在下极力反对,说这是涸泽而渔,会逼得百姓家破人亡。”
“可大......忽必烈却采纳了刘秉忠之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那一次,在下在幕府中与刘秉忠大吵了一架。”
“刘秉忠说,在下是妇人之仁,难成其事。”
“在下说,他是助纣为虐,将来必遭天谴。”
“从那以后,在下便知道,自己与那些人不是一路人。”
“与其留在幕府中委曲求全,不如抽身而退。”
“所以在下便辞了官,回到易州,开了这间私塾。”
杨过听完,若有所思。
姚公茂的这番话,透露了不少信息。
原来刘秉忠和姚公茂之间,早有分歧。
刘秉忠选择了一条极端的路,而姚公茂选择了抽身而退。
这两人的选择,截然不同。
“先生,”杨过缓缓开口,“你说江湖是读书人心中热血的浪漫。”
“可江湖的这份热血,与先生心中兼济天下的抱负,其实并不冲突。”
姚公茂一怔:“杨教主此言何意?”
杨过道:“先生想要兼济天下,明教也想要救民于水火。”
“先生想要造福百姓,明教也在为百姓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