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你这Gap year,不是结束了么?下一步怎么说?百信的事,都弄利索了?”
“嗯,都弄得差不多了。原本的百信已经和国镁完成了交割,收购的分期付款还剩年底最后一笔。原来百信的员工,也都陆续安排到了长铁精工下属的几个公司,还有一部分给了补偿和遣散费。”
陆小宁伸手调了调空调温度,“不过和这些员工说清楚了,只要长铁精工和景东那边招人,就会优先录用。”
马闯点点头,“学校那边呢?”
“和学校还有导师聊过了。”陆小宁带着点儿谨慎的乐观,“等九月十号开学就过去。导师对我带过去的项目很感兴趣,主要是移动设备端的图像压缩,正好和他实验室的方向契合。”
“几年?”
“三,或者四年。”陆小宁笑了笑,“不过,我争取三年。因为带着项目过去的,导师说只要成果出来,毕业论文不会过分卡我。”
马闯笑起来,“那边也讲人情世故啊?”
“天底下都一样。”陆小宁耸耸肩,“就像毕业论文里的导师致谢,国外的比咱们国内的更肉麻。我导师上次给我看他带的另一个学生的论文,致谢里写,您就是我学术上的亲生父亲,如果有机会,我愿一辈子做您的牧羊犬巴拉巴拉,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哈哈哈~~~~”马闯笑得前仰后合,短发在椅背上蹭来蹭去,“那你也得准备准备了,到时候写什么?您是我代码世界里的编译器?”
“那还不如写‘您是我bug修复路上的断点调试器’。”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冲淡了之前那些关于时间、距离的话题。
有那么一瞬间,陆小宁觉得,就这样一直开下去也好,路没有尽头,话说不完,她在旁边笑。
车子穿过有些拥堵的市区,阳光西斜,热度却未减多少。路边梧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知了声嘶力竭。收音机里放着不知名的流行歌,声音调得很小,成了背景音。
路过建大附近时,车速慢了下来。
马闯靠着车窗,忽然鼻翼翕动了两下,紧接着,坐直了身体,脑袋探向车窗。
“诶诶诶!前面,前面靠边停!”说着,一巴掌拍在陆小宁胳膊上。
陆小宁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打了转向灯,放缓车速,靠向路边,“怎么了?”
“看!看那边!”马闯手指着右前方人行道旁的一个小店,语气兴奋,“就那个!红棚子!”
陆小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临街一排低矮的门面房,中间夹着一个红底白字的招牌,“红棚子炸串”。
店面很小,门口支着简易的折叠桌凳,玻璃橱窗里摆着各式串好的东西,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街面,在油锅前忙碌。
“是……以前铁一中那家?姓徐?”陆小宁记忆里,那个总是笑眯眯、下巴上有一撮标志性黑毛的老板,是推着个带着红色遮阳棚的三轮车,在放学时分出现在校门口的。
烟火气,油锅的滋滋声,混合着辣子和孜然的焦香,是那段灰扑扑的刷题岁月里,最鲜活明亮的点缀。
“肯定是!”马闯语气笃定,“我闻到他家辣椒油的味道了!请相信我的鼻子!走走走,我想这个味儿可是一天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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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宁笑了,打了转向灯,慢慢靠边,找了个空位,把车停下。
刚拉上手刹,马闯已经解开安全带,推门跳了下去。
眯眼打量着那家小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陆小宁锁好车跟上去,看着她轻快的背影,T恤下摆随着步伐晃动。
忽然想起高中时的她也是这样,发现什么好吃的,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冲过去,回头朝他挥手,“小陆!快来!”然后再接上一句,“你掏钱。”
还没靠近,一股熟悉又强烈的、混合着高温油脂、各种香料和隐约甜面酱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店里狭小,只摆得下四五张简易的折叠桌,坐了几个学生模样的娃。
门边上,一口改造的油桶里沸腾着,旁边是码放整齐的各式串串。
老板低头在案板上切着什么,手法利落。
马闯深吸一口气,那味道钻入肺腑,瞬间激活了所有关于那短暂放纵时刻的记忆。她清了清嗓子,扬声喊道,“一撮毛!”
那忙碌的背影猛地一顿。
旁边几桌的食客也抬起头,好奇地看过来。
男人转过身。依旧是那张圆胖的、被油烟熏得有些发亮的脸,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深深的纹路。
下巴上,那撮黑毛,依然倔强地存在着。手里还拿着菜刀,眉头习惯性地拧着,似乎要骂哪个没大没小的碎怂,“额贼尼玛.....”
可当目光落在门口那个穿着肥大T恤、工装短裤,眼睛亮得像星星,笑得一脸灿烂的短发姑娘脸上时,那点愠怒瞬间消散,化作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是同样灿烂、甚至更胜一筹的笑容,在油光的脸上绽开。
“靠!”他上下打量着马闯,手里菜刀“哐”一声搁在案板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洪亮,带着久违的惊喜,“瓜女子!”
“一撮毛!”马闯又叫了一声,笑意更深。
“瓜女子!”老板也重复,然后,两人对视着,忽然一起“嘎嘎嘎”地大笑起来。那笑声畅快又熟悉,带着某种跨越时间的默契,瞬间充满了这间油腻闷热的小店。
陆小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种恍惚,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铁一中晚自习前的校门口,小吃街烟火缭绕,学生熙熙攘攘。
马闯蹲在炸串摊前,跟老板讨价还价,“多刷点辣子!哎对着伲么,来,再刷点,你嫑这么小气!”
那时夕阳总是金红色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油炸食物的香气混杂着青春期的汗味,在空气里浮沉。
而眼前这个笑起来眼角堆满皱纹的老板,和那个总是系着油腻围裙、一边炸串一边和学生们斗嘴的一撮毛,分明是同一个人,却又分明不是了,鬓角白了,肚子更圆了,那撮标志性的白毛似乎也更显眼了。
没想到十年过去,老板还能一眼认出她。
不过也难怪。陆小宁想,当年马闯和李乐这俩在那条街上,哪家不认识?
一个出名是因为靠饭量大,人咋呼,嘴甜,一个靠个子大,“单手掰钢筋”的传说和“吃凉皮只加一滴辣子”丢人现眼。
等两人笑够了,老板的目光落到陆小宁身上,打量了一下,迟疑道,“诶,这不是……那个总和你一起的,高胖瘦里,那个长得和女子一样滴娃?”
“可不就是他,”马闯侧身,小陆上前喊了声,“徐老板。”
“是是是。”老板笑着,目光落到陆小宁身上,眯着眼,“哎哟,这更好看咧。快,进来,那头坐,那头有风扇。”
“你咋到这儿来了?”马闯已经自来熟地拉了张塑料凳坐下,“不是三轮车么?”
老板转身从冰柜里拿出几瓶冰峰,砰一声打开两瓶,推给马闯和陆小宁,“别提了!去年,老王,说要整治校门口小吃摊,就和城管一起扫街,不让摆摊了。”
“我们这些老伙计,散的散,转行的转行,我就指这个吃饭的,就挪到这边,靠着建大、师大几个学校,学生多,你俩喝,我请!”
“王扒皮!”马闯捏着瓶子,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口气,“老王这是和城管狼狈为奸啊,忒不地道了。就知道搞这些破玩意儿,多少学生,就靠校门口这点吃的续命呢!他倒好.....”
“可不,现在学校里那些学生也说呢,门口小摊没了,晚自习要么吃食堂,要么饿肚子.....其实,倒也怨不得老王,你们上学那时候才多少车,现在车越来越多,学校门口那条路也就越来越窄,再摆上摊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骂老王,骂城管,骂物价涨了但炸串不敢涨太多怕学生吃不起。
陆小宁安静地坐着,小口喝着冰峰,听着那些熟悉的抱怨和笑声,觉得时间好像在这里打了个弯,又绕回来了。
“吃啥?还是老规矩?”老板问。
“你还记得?”
“这话说的,豆皮卷金针菇,藕盒,蘑菇,骨肉相连,鸡皮,年糕再加里脊...”
“别忘了,多刷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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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马达!”老板转身忙活去了。
油锅重新热起来,滋啦滋啦的声响伴随着食物下锅的脆响。香气弥散开来,是记忆里的味道,看着不怎么健康的油,辣椒面的焦香,还有某种秘制酱料的甜咸。
马闯吸了吸鼻子,眼睛眯成月牙。
老板边干边说,“你们那时候多热闹!对了,你们学校光荣榜上面,说你去读军校咧?”
“昂,对。”
“现在呐?”
“读博。”
“噫~~真好。我看那个大个儿也在上面,在燕大?”
“可不。”
“好啊,那娃,你呢,还有那个小胖子?”
“他留学的,在丑国,胖子在冰城工大,也在读博。”
“啧啧啧,看看,看看,都出息了,都好!”老板感慨着,手里动作不停。炸好的串捞出来,控了控油,放进一个大不锈钢托盘里。
然后拿起刷子,从一个敞口的大搪瓷盆里,舀起一勺浓稠的、深红发亮的自制辣椒油。
那辣椒油一离开盆,特有的、焦香中带着醇厚辛辣的气息就弥漫开来,刷子均匀地掠过每一串,辣油覆盖之处,食物的色泽瞬间变得诱人无比。
接着是孜然粉、椒盐,最后刷上一点儿甜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