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8章 三喜临门

一群人下来,打眼望去,清一色的黝黑面孔,像刚从煤窑里捞出来的,只有眼白和牙齿是亮的。男生们的脑袋被军训帽压出一圈印子,女生们好些,至少还看得出五官轮廓,但脖子和脸之间那道分明的黑白界线,暴露了她们在过去两周里遭受的日光洗礼。

他往墙边自然地侧了侧身,打算让这群“小黑人”先过。

只不过李乐这玉米救济的个头,杵在略显逼仄的老式楼道里,就显眼,加之那一身浅灰色亚麻衬衫也掩不住的宽厚肩背和流畅肌肉线条,以及脑袋上那层新剃不久、泛着青茬的圆寸,让这帮新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男生们眼神里多是毫不掩饰的打量和羡慕,从那鼓胀的胸肌扫到结实的手臂,心里大概在嘀咕,不说社系出产的都是戴眼镜、瘦伶仃、谈起理论头头是道、跑个一千米要死要活的主儿吗?这位,别说缚鸡了,看这身板儿,去抓猪都成吧?

女生们则含蓄些,目光躲闪又好奇,掠过那极具压迫感的身形,又忍不住偷偷回瞟。最终多半落在那张和身材形成强烈反差的清秀俊逸的脸上,最抓人的是那猫咪唇,天然带着点上翘的弧度,不说话时也像噙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稍一牵动,更莫名勾人。几个胆大的女生,眼神撞上李乐随意扫过的视线,脸一热,赶紧低下头,耳根却悄悄红了。

李乐瞧见,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遥远的亲切。这些新生,带着年轻的热度和汗味,还有着初入大学、对一切都新鲜又怯生的躁动气息。

“乐哥!”

队伍中间,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子扬声招呼。

李乐定睛一看,笑了,“承新?可以啊,今年带班儿了?”

打招呼叫丁承新,之前因为一些论文的事儿找过李乐帮忙,等硕士毕业后直接留了校,在学工办,管些学生档案、奖助学金之类的琐碎事,干的都是些磨嘴皮子跑断腿的活儿,但也算是走上了“又红又专”的政工路子。

脸上带着点被太阳晒出的过了期的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条纹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衣摆扎进西裤里,腰间的皮带扣磨得发亮。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刚走上工作岗位的年轻人特有的、强撑着的老成。

丁承新推了推眼镜,点头,“嗯,承蒙系里领导信任,给了这个活。带大一,事多,杂,还赶上军训,这帮学弟学妹刚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我这几天嗓子都快喊劈了。”

“嗨,这活儿不就这样,也是好事儿,锻炼人。”李乐笑道,“对了,今年大一的班主任是哪位菩萨?”

“周其仁周教授。”

“周老师?”李乐挑眉,笑容里带了点同情,打趣道,“那你可有的忙了。别的班主任是开学点个卯,期末露个面,周老师那是真把班当连队带,从早操查到晚自习,从思想动态管到寝室卫生,有名的管的宽。”

“好好干,和周老师搭配,别的不说,这为人民服务的心,肯定淬炼得梆梆硬。。”

丁承新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下来一点,露出“我早就知道”的无奈,“可不是嘛……周老师昨天就找我谈过了,要把新生教育抓细抓实,还列了个日程表……”他摇摇头,没往下说,转而问道,“乐哥你这是刚从伦敦回来?”

“嗯,刚回来没几天。”

“你在LSE那边还顺利?听说跟的是森内特老爷子?”

“嗨,跟谁都是混日子呗。”李乐含糊一句,不欲多谈,“行了,好好带你的兵,我先上去办点事,回头有空聊。”

“成,那回头约饭。”丁承新也知趣,转身招呼略显骚动的新生队伍,“来来,同学们,这边走,那边是……”

新生们开始移动,脚步杂乱,像一群被赶着的羊。李乐侧身让过他们,正打算继续往上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女声。

“学脏……请问,类四姆们一个系的吗?”

李乐回头,瞥了眼,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手里还攥着一本《The Six Great Themes of Western Metaphysics and the End of the Middle Ages》(形而上学六大主题),封面朝外,像是在举着一面盾牌。

脸被晒得黑红,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刚踏入大学校门的年轻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是。”李乐点点头。

“那……您能给我们讲讲,社会学到底是学什么的吗?”女生很大胆,直接问了句,旁边几个女生听见,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乐脸上,像等待老师点名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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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想了想,“就是研究人为什么凑在一起过日子,以及凑在一起之后,又为什么吵架,为什么和好,为什么有人说了算,有人说了不算。往大了说,是社会结构、制度变迁、文化传承。往小了说,就是你跟你室友,为什么她早睡你晚起,你俩还能相安无事。都是社会学。”

女生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人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还有人小声嘀咕,“听起来……好像挺有用的。”

“有没有用,得看你怎么用。”李乐笑了笑,“不过有一条,学了社会学,至少能让你在被骗的时候,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骗的。”

说完,他冲她们挥了挥手,转身继续上楼。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像风吹过麦田,窸窸窣窣的。

丁承新站在楼梯口,看着李乐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摇了摇头,对身边凑过来的几个好奇的新生说:“别看了,走远了。”

“丁导儿,这人谁啊?”刚才那个问问题的女生凑过来,眼睛里还残留着没收回来的光。

“我师兄,”丁承新推了推眼镜,“今年博三,咱们系的大仙儿。”

“大仙儿?”女生眨眨眼,对这个称呼充满了不解。

“就是……”丁承新想了想,找到一个他认为最贴切的解释,“平日里难得一见,神龙见首不见尾。可系里呢,又好像到处都有他的传说。发论文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而人脉广得离谱……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你们运气好,说不定这学期能听到他给你们讲课。”

“真的?他讲课厉害吗?”

“厉不厉害,你听了就知道。不过小心点,他这人点名让人防不胜防的……”

学生们“哇”了一声,眼里好奇更盛,纷纷回头去看,楼梯拐角却已空无一人,只有老楼陈旧的气息,构成他们对燕大、对社系最初的、略带神秘的印象。

李乐自然没听见这些议论。他上了三楼,沿着有些昏暗的走廊往里走。财务室在走廊尽头的右手边,门虚掩着。

李乐走过去,抬手敲门。

“笃笃笃。”

里面没立刻回应,只有打印机单调的“滋滋”声和敲击键盘的“噼啪”声。等了几秒,里面传来一个干涩的女声,尾音拖得有点长,透着股子被打扰的不耐,“进。”。

推门进去。

财务室不大,靠窗摆着两张相对的大办公桌,堆满了单据、账本和文件夹,几乎看不见桌面。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瘦小干枯的女人,正从一台巨大的CRT显示器后面探出半张脸。

江彩霞,江会计。

四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瘦小干瘪,像一棵失了水分的豆角菜,偏偏生了一张颧骨高耸、嘴唇削薄的脸,看人时眼皮习惯性耷拉着,从缝隙里射出两道精亮挑剔的光,配合着那总像是嗅到味道,微微皱起的鼻子,活脱脱旧时当铺柜台后估价朝奉的神气,还是专挑毛病的那个。

社系着名的“鬼见愁”,其难缠程度,在所有行政人员里堪称顶流。任你是学富五车的教授,还是初出茅庐的青椒,更别提那些本科生、研究生,到了她这儿,是虎得卧着,是龙得盘着。

来得晚了,说“明天再来吧,今天没时间了”,来得早了,又说“急什么,还没到上班时间呢”。

报销单据上差个签名、贴票格式稍有不合“规范”、课题经费使用说明写得不够“详尽”,都能被她轻飘飘几句话噎回来,让你跑断腿、磨破嘴。

连马主任有时在她这儿都讨不了好脸色,被噎得直翻白眼,还得陪着笑脸说“江老师辛苦了”。

每年被投诉无数,但依旧稳坐钓鱼台。无他,有个好爹好老公。

爹是当年社系的老书籍,桃李满天下,系里上上下下见了他都得叫声“老领导”,老公是如今新建的鹏城研究生院的领导,手握着不少让系里老师们眼热的资源和门路。这背景,这关系,搁在哪个单位都是惹不起的存在。

李乐这些年,没少跟她打交道。总结起来就八字真言:程序至上,寸土不让。偏偏你还抓不住她多大错处,一切都是“照章办事”,那章怎么解释,全在她嘴唇一碰之间。

李乐心里有数,所以从来不跟她硬碰硬。硬碰硬有什么意思呢?赢了,得罪人,输了,丢人。不如绕着走,走不通,就捧着走。

今天李乐本想着找财务主管王姐。王姐和气,做事爽利,最重要的,不难为人,还能帮你想办法。

可马主任说了,这次具体经办人就是江彩霞。

得,绕不过去了,心里叹口气,脸上却已调整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晚辈对长辈特有的那种亲热,又不至于显得过分的笑容,“江老师,忙着呢?”

江彩霞抬起头,那双不大的眼睛眯了眯,在李乐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的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扫描仪在过文件,尤其在看到他手里没拿任何文件夹、票据袋时,那眉头拧得更紧了,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随即又缩回头,继续戳键盘,嘴里嘟囔着,“烦死了,这破系统,反应慢得像老牛拉破车……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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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也不介意,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办公桌一米远的地方站定,这是个既不太近显得逼仄,又不太远显得生分的距离。

“打扰您了江老师。是这样,前几天,我不是给院里安排的商学院那个总裁班讲了次课嘛,马主任说劳务费单子转到您这儿了,让我过来办一下手续。”

“哦,那个啊。”江彩霞头也没抬,眼睛依旧盯着屏幕,手指不停,“单子我是收到了。不过李乐啊,你这事儿,有点不合规矩。”

来了。李乐心里默念,继续笑,“江老师您指点,是哪里不合规矩?该补的材料我马上补。”

江彩霞这才停下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抬起眼皮,用那种特有的、审视挑剔的目光看着李乐:“不是材料的问题。是你这个讲课的性质。你是咱们系的在读博士,对吧?”

“对。”

“在读博士生,主要任务是学习和科研,给系里、院里承担一定的教学辅助工作,那是应该的,这叫助教、助研,有岗位津贴的。可你这个,”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是给外面的总裁班讲课。这属于对外劳务,性质不一样。”

“系里原则上是不鼓励博士生在校期间过多参与这种……嗯,商业性活动的。影响学习是小事,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燕大社系?博士生不好好做学问,跑去外面走穴赚钱?”

一顶帽子扣过来,李乐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诚恳,“江老师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不过当时是马主任直接找到我,说是临时有老师身体不适,课程开天窗了,时间紧任务重,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顶,说是救场如救火,算是为系里、院里做贡献。我想着既然是系里和院里的安排,那就……”

“哟,那马主任说话?”

“噫,可不敢,我这不是给您阐述来龙去脉么,我一小卡拉米的,小命儿在马主任手里攥着,也不敢不听不是?”

“院里的安排,那也得符合规定嘛。”江彩霞打断他,语气倒是缓和了一丝,但原则立场毫不松动,“马主任知道实际情况,可我们具体办事的,得按规章制度来。”

“你这劳务费,走的是系里其他劳务支出科目,这个科目报销,需要提供详细的授课大纲、课时证明、对方单位的正式邀请函和费用证明,还得有主管领导,就是马主任的签字和情况说明。你这些东西,齐全吗?”

“邀请函和课时证明,商学院那边应该已经转给院办了。大纲我这里有电子版,可以马上打印。马主任的签字和说明……”李乐顿了顿,“马主任说,他之前已经跟您电话里沟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