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棕色皮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顶摩托车头盔,黑色的,上面贴了几张张牙舞爪的贴纸。
这人三十出头,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中分,发梢搭在耳根,被头盔压得有些塌,脸上带着一种刚从风里下来的、被冷空气淬过的红润。
看见李乐,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从李乐手里的拖把移到李乐的脸上,嘴角一咧,笑了。
“你就是新来的实习生?”
声音挺亮堂,带着点自来熟的随意。
李乐想起昨天王佳玉说的,教务处一共四个人,除了她和孙朝阳,还一个负责教务教学的大姐陈芸,昨天去市里开会,另一个负责学生实训工作的,叫张大龙,也是出去看实训设备,都不在。
眼前这位机车党打扮的,应该就是那位张大龙。
李乐把拖把靠墙立好,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擦。
“对,是我。李乐,以后多关照。”
那人腾出一只手,伸过来。“我叫张大龙。佳玉昨天在球球上跟我说了。”
李乐握住他的手,手掌宽厚,干燥,指节粗大,虎口处有茧子,但茧子的位置和厚度跟李乐的那种不太一样,应该是长期“虐待”油门把手磨出来的。
张大龙松开手,指了指墙角的拖把,笑道:“你倒是勤快。孙主任肯定喜欢你这样的。”
“实习嘛,这不都是基操。”李乐说。
张大龙愣了一下,“啥是基操?”
“基本操作。”
张大龙“哈”地一声笑出来,笑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开来,“你说话真有意思。对了,你有多高?”
“一米九多一点儿。具体多少……得看鞋底儿。”
张大龙又是一阵大笑,正要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小声点儿,吵得脑子疼。”
张大龙的笑声戛然而止,转过身,脸上那点肆无忌惮的笑容迅速收敛成一种谨慎的、略带讨好的笑意。
“陈姐,早上好啊。昨天会开得怎么样?”
越过张大龙的肩头,李乐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个子不高,微胖,穿一件黑色棉服,领口严丝合缝地裹着脖子。像是怕冷,又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头发干巴巴的,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际垂下来。
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圆框眼镜,脸似蛋,颧骨横张,鼻头略粗,下巴略短,嘴唇略薄,四十多岁的年纪,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块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纸,不大的眼睛里,透着说不清的疲惫和不耐烦。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墩实的界碑,不言不语地划定着某种界限。
李乐上辈子嗝屁着凉的时候,还没有对某种长相的冠名。即便不用家传的那套“相人术”,但两世为人的经验,一眼就知道,这位属于非常难缠的那种人。
对这种人,在李乐的生活和工作实践中,顺逆都不成。
顺着她,会被视为无原则讨好或缺乏主见,触发其强大的批判欲,引发更多的说教,反着她,直接挑战其逻辑防线,又会激发她的辩论本能和防御机制,导致沟通陷入情绪对抗而非问题解决。
和这种人相处,只能就事论事,剥离情绪,一方面肯定她的价值,一方面设立清晰的边界。不主动招惹,不正面冲突。
果然,对于张大龙略带讨好语气的问候,这位大姐只是翻了翻眼皮,回了句,“反正没你自在。”
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儿,又一次证明了概率学的胜利。
张大龙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略显尴尬地侧了侧身,一拉李乐的胳膊,“陈姐,这是昨天刚来的实习生,李乐。”又转头对李乐说,“这是陈芸陈姐。有189的时候,陈姐就在了,老资历了。”
说完,他冲李乐飞快地撇了一下嘴,那意思是,难缠,少招惹。
李乐会意,脸上挂起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带着几分客气的尊重,“陈姐好。我刚来,有什么事儿您吩咐。”
陈芸上下打量了李乐一番,目光在那圆寸脑袋上停了停,“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便绕过两人,走到靠墙那张压着玻璃板的桌子前,把包放下,又从桌上拿起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拧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拖地别忘了把门口和走廊那片儿也拖一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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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李乐应了一声。
陈芸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李乐看了一眼张大龙。
张大龙叹了口气,把头盔放在自己桌上,低声说,“以后你就知道了。这位,难缠着呢。”
“好在你是实习的,不跟她多打交道。”他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安慰李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李乐笑了笑,没接话。拎起拖把,继续拖刚才没拖完的地。
拖把蘸了水,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湿痕。
水渍在晨光里泛着亮光,很快又干了,只留下一片浅浅的水印,像某些来过又走了的人,只在记忆里留下一点模糊的痕迹。
李乐一边拖地,凭着第一印象,给教务处的四个人做了个初步的侧写。
孙朝阳,教务处主任。四十五岁上下,有着偏理想主义者的壳,和偏实用主义者的核。
他相信教育能改变人,至少他还在相信。但他的相信已经不再是年轻时那种“我能拯救每一个学生”的豪情,而是一种更疲惫、也更坚韧的“我还在,我就不能不管”的执念。
典型的基层教育管理者,对上要扛压力,对下要镇得住场面,中间还要应付各种人情世故。
他试图用个人的责任感去填补制度漏洞的人,而制度的漏洞永远比个人的肩膀宽。他的问题在于,试图用学校这套话语体系去应对学校围墙之外的问题。
陈芸,教务处资深科员,凭“有189的时候我就在”的资历,稳稳地钉在这个位置上。挑剔和难缠,或许是一种存在感的确认方式,我挑你的毛病,是因为我有资格挑你的毛病;我难缠,是因为我有资本难缠。
在这个年轻人来来去去、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地方,她是那个不变的因素。
是那种把规章制度刻进骨头里的人,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熟悉,她熟悉这套流程,每一条规定放在哪个抽屉里,都清清楚楚。
对新人有一种天然的警惕,不是因为恶意,而是因为经验告诉她:新人意味着不确定性,而不确定性意味着麻烦。这种人,你没办法喜欢她,但你也绕不开她。
张大龙,实训设备管理员。三十岁上下,皮夹克,机车头盔,表面大大咧咧,其实心里门儿清。他知道自己在教务处的地位,不重要,但不可或缺。
不重要,是因为自己负责的那一摊,不是教务处的核心业务;不可或缺,是因为总得有人管。
活得很明白,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对领导恭敬,对同事客气,对实习生热情。
他的生存策略,是把自己活成一瓶润滑剂,哪里需要抹一点,不显眼,但没了他,机器就转得不顺溜。这种人,在任何单位都是最受欢迎的那一类——不争不抢,不出风头,不给人添麻烦。
王佳玉,负责档案和考务管管理,应该是种典型的“指令执行者”,你给我任务,我完成;你不给我任务,我就坐着。
像一颗螺丝钉,拧在哪里就在哪里待着。存在感很低,但她的价值恰恰在于这种“低存在感”,不惹事,不传话,是办公室里最安全的倾听者。
但正是这样的人,往往能看到最多,因为她安静,因为她不显眼,因为人们在她面前容易放松警惕。
李乐拖完地,把拖把冲洗干净,拧干,挂回池边。
回来又给办公室的饮水机换了桶水,这才,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
大屁股显示器,主机箱横躺在桌上,开机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只年迈的蜜蜂在做最后的挣扎。屏幕先是一片漆黑,然后慢慢亮起来,Windows 2000的系统,桌面是蓝天白云绿草地,
打开一个Excel要等半分钟,光标在格子里移动的时候还有延迟。
李乐盯着屏幕上那个慢吞吞转着圈的光标,耐着性子等。
办公室里渐渐热闹起来。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咳嗽。
孙朝阳进来时,还是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先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办公室,地面干净了,饮水机换了新水,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目光在李乐身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王佳玉跟在后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她看见李乐,微微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孙主任早。王姐早。”李乐站起来。
“早。”孙朝阳应了一声,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又回过头,“李乐,你进来一下。”
“诶。”李乐应了一声,跟着进了里屋。
孙朝阳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饭盒,然后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李乐。
“高赫和卢嘉迪今天来上课了。”
李乐点了点头,没表现出意外,“他们也不敢不来。”
孙朝阳摇了摇头,那动作,与其说是否认,不如说是一种习惯性的无奈。“身在曹营心在汉。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来了也是暂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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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来就好。”李乐说,“来了,就有机会。”
孙朝阳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客套。片刻后,他移开目光,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翻开。
“你那个模板,什么时候能给我?”
“已经弄好了,现在就能给您。”李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优盘,递过去。
孙朝阳接过优盘,插进自己电脑的USB接口里,打开文件,看了眼,拖拽到桌面,把U盘递还给李乐的时候,问,“三千多个学生,你估计,手工录入,得弄到什么时候?”
李乐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两个人,一人一天五六十份,再加加班,二十多天吧。”
孙朝阳沉吟了一下,“大家分一分吧,都轻松。回头我给陈芸和大龙都说一声,每个人分担一部分。”
李乐心说,投桃报李?也行。他点了点头,“那感情好。人多力量大,效率也高。”
“行了,我想看看,有事叫你。”
李乐刚站起身,孙朝阳又叫了一声,“大龙~~~~”
外头传来张大龙的应声:“诶,来了。”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张大龙拿着一个笔记本走了进来,和李乐错身而过。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身后孙朝阳办公室里面,就有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李乐仗着“有源相控阵雷达”的听力,耳朵支棱着,一边给电脑做着清理,一边捕捉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词句。
这不是偷听。这是一种职业病,上辈子在项目上待久了,习惯了从碎片化的信息中拼凑出全貌。
他听见孙朝阳问,“昨天你去那边,怎么说的?”
然后是张大龙的声音,带着一种汇报工作时的谨慎,“昨天我去看了三家。第一家是做博世的授权代理,设备倒是正规,但报价偏高,一套四柱举升机加上配套工具.......”
“第二家是本地的一个贸易商,什么都卖,牌子杂,价格倒是便宜,但我看了一下实物,做工粗糙,焊缝都不平整,我怕用不住......第三家是专门做职教实训设备的,产品线比较全,从发动机拆装台架到整车检测线都有,报价居中,但交货期比较长,还有......”
孙朝阳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就写个申请 按流程报上去。”
张大龙则有些小心翼翼,“昨天下午,韩校长给我打了个电话,给了我一个电话,说也是卖设备的,让我联系去看看。”
“韩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