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2章 乐的触角

李乐把最后一箱苹果塞进后备箱,正要关上门,那声怒骂便从路口炸了过来。

“艹尼玛,把秤放下,要不然我特么砍死你!”

声音年轻,尖锐,带着一股子不计后果的狠劲儿。李乐直起身,循声望过去。

路口那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一辆车门上印着“城管”字样的皮卡拦在一辆小餐车前。

那辆小餐车顶上焊着一块手写的“刘记炸鸡柳”的招牌,漆皮已经爆裂,露出底下的铁锈。车轱辘是旧的,轱辘上缠着几圈铁丝,大概是用来固定那些松动的螺丝。

一个少年攥着一把切菜刀,刀刃在夕阳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站在餐车和城管之间,身体微微前倾,浑身的肌肉都绷着,随时准备扑出去。

李乐认出他了。刘健。昨天在派出所,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怎么说话的那个。瘦,黑,颧骨高,眼神里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过于早熟的警觉。

此刻那双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着一个穿着灰蓝色制服城管,还有那人手里攥着的一台电子秤,秤盘上还沾着油渍和面包糠的碎屑。

“你动一下试试!”刘健喊着,“你敢拿走,我今天就跟你拼!”

拿秤的那个城管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敢拿刀对着自己。

往后退了半步,但嘴上没软,“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家在这儿摆摊就是违法占道,我们依法暂扣经营工具,你拿刀对着我,怎么,想进局子?”

“你少拿进局子吓唬我!”刘健往前迈了一步,刀刃在路灯下划出一道短暂的光弧,“昨天进过了!怕什么?你敢拿走我就砍死你!”

他身后,一个裹着深蓝色棉服的女人从餐车后面跌撞着冲出来,头发乱蓬蓬的,在脑后扎成一个髻,散下来的碎发被油烟气黏在额角和脸颊上。围裙上溅满了油渍和面包糠。

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又尖又颤,“健儿,健儿,把刀放下!放下!”

“你砍一个试试?”那城管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这种场面的、近乎麻木的镇定,“你砍了我,你进去蹲几年,你妈这摊子也别想摆了。你想想清楚。”

边上另外一个年龄大点儿城管朝刘健这边走了一步,语气比刚才那一个要平得多:“小兄弟,把刀放下。你先别激动,有话好好说。你把刀架在这儿,事儿只会越闹越大。”

“大就大!”刘健没有退,反而把刀又抬高了半寸,“你们三天两头来,收了这个收那个,收了东西就不还,今儿我看谁敢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却更硬了,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用愤怒来掩盖委屈的方式。

那女人伸手去握他持刀的那只手。她的手很瘦,青筋凸起,手背上一层薄薄的、被热油溅过的旧疤。

“健儿,”她的声音不大,却抖得厉害,“妈不要那秤了!你把刀放下!”

刘健没动,刀还举着,手攥得更紧了,指关节泛着青白。

“妈,你让开!”

“听话!”她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一下,两下,没掰动,声音就带了哭腔,“你别犯浑!称没了还能再买!你要是出了事,你让妈怎么办?”

刘健的目光在女人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落在那个城管身上,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旁边几个推着三轮车摊贩也围了过来,有人伸手想去拉刘健的胳膊,又不敢靠太近。

一个戴着毛线帽的老头在一旁说,“小子,听你妈的,把刀放下。为个秤不值当的!你进去了,你妈谁管?”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胖大姐也跟着附和,“有话好好说,别动刀子,动刀子就是你不对了。”

“他们扣秤就对?”另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天天来撵,撵了又回来,回来又被撵。做个小买卖容易吗?”

“你丫别拱火,小伙子,听姨一句,千万别冲动,动刀性质就变了。”

有人搭腔,“你跟他们闹,吃亏的还是自个儿,忍忍吧孩儿,啊?”

那个年龄大点儿的城管也顺势说,“小兄弟,你把刀放下,你妈这称我们不扣,今天算警告一次,下不为例。行不行?”

刘健妈趁着儿子注意力分散的间隙,猛地一使劲,把刘健握刀的那只手拽了下来。

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车轮底下。

刘健想去捡,但被她妈死死抱住。挣扎了两下,最终没有再动,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这时,一辆警车开了过来,挤开人群,到近前,车门拉开,下来两个民警,一个年纪大些,肚子微微凸起,腰带勒在肚脐眼下头,另一个年轻些,瘦高,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谁报的警?”年轻的民警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刘健和他母亲身上。

“我报的。”刚才劝刘健冷静的城管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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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

“占道经营,我们正常执法,这小伙儿,”城管队长指了指地上的刀。

民警点了点头,又走到刘健面前。刘健的母亲挡在儿子身前,脸上带着一种紧张、讨好的笑容,“警察同志,孩子小,不懂事,一时冲动,您别跟他计较……”

“大姐,您别紧张。”民警的语气倒还算平和,他看了一眼刘健,“你叫什么名字?”

“刘健。”

“多大了?”

“十六。”刘健妈替着回。

民警又看了刘健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

“十六,也不小了。持械威胁执法人员,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刘健没说话。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把刀,刀刃上沾着一点油渍,泛着暗淡的光。

“健儿,问你话呢?”刘健妈扯了扯刘健胳膊。

“他们要扣我妈的秤。”刘健抬起头,目光和民警对视了一瞬,又移开了,“那秤是我们吃饭的家伙。扣了秤,我们怎么做生意?”

“做生意也不能动刀。”年长的民警说,“动刀就是违法,你知道吧?”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

民警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了,跟我回所里一趟吧。做个笔录,把事情说清楚。”

“那我妈呢?”

“你妈也去。”民警说,“你是未成年人,需要监护人到场。”

他又转头对城管说,“你们也来个人,把情况说一下。”

年龄大的城管指了指那个捡秤的,“小赵,你去。”

“同志,那能先收拾东西不?”刘健妈问道。

“嗯,你们麻利点儿,这下班的时候,堵着路。”

“诶,诶。”刘健的母亲连连点头,弯腰去收拾地上散落的炸鸡柳和一次性餐盒,手忙脚乱的,像是要把这场混乱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抹干净。

刘健看着母亲蹲在地上捡拾那些被踩扁的纸盒和沾了灰的鸡柳,蹲下身,和她一起捡。

母子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快速地把东西归拢到一个塑料袋里,又把小餐车托付给边上一个卖炸串儿大姐。

李乐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路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

他看见刘健站起身,提着那个塑料袋,跟在母亲身后,走向那辆警车。他的背影瘦削,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车门关上,没有鸣笛,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路口,很快就看不见了。

围观的人群彻底散了。几个商贩推车的推车,收摊的收摊,路口重新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辆炸鸡柳小餐车还停在那里,车上的铁板上还残留着油渍和调料,车把手上挂着一块塑料牌子,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炸鸡柳,3元”。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那块牌子来回摇晃,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李乐收回目光,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挂上挡,车子缓缓路过那个路口,从车窗里看了一眼小餐车。

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收音机里,电台正播着天气预报,说明天冷空气南下,燕京最低气温降至零下四度。

。。。。。。

虽说韩金生对李乐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过接下来,李乐还是安安稳稳,老老实实的坐起了班。

因为李乐发现,在189这种地方,你要真想干点什么事儿,急不得。得先让自己变成一个“自己人”。

而成为一个“自己人”最快的办法,不是请客吃饭,不是送礼攀关系,而是每天准时出现在你该出现的地方,做你该做的事,不迟到,不早退,不抱怨,不给别人添麻烦。

这套活儿,李乐上辈子就练得炉火纯青。

所以,这几天李乐很规矩。规矩得像一块砖,每天准时嵌进教务处的门框里。七点半到,先扫地,再拖地,然后用那块半旧的抹布把窗台、桌面、饮水机外壳都抹一遍。

拖完地,顺道再去隔壁几个科室转转,问问有没有要帮忙捎带的,有没有要扔的垃圾。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下来,打开那台慢得像老牛拉车的电脑,开始录入学生档案。

头两天,陈芸没说话。她坐在自己那张铺着玻璃板的办公桌后面,对着电脑,有时敲键盘,有时翻文件,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这个实习生的存在。

到了第三天,李乐拖完地,把拖把冲洗干净,挂回水房的钩子上,回到办公室时,陈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拖把别拧太干,留点水,拖出来才亮。”

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比前两天柔和了那么一丁点儿。

就那么一丁点儿,但在陈芸这种人身上,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

李乐抬起头,应了一声:“诶,行,我记着了。”

陈芸没再说什么,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张大龙看在眼里,中午吃饭的时候,对李乐说,“行啊,陈姐都和你客气了。知道么,去年有个实习生来,干了一周,走的时候陈姐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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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陈芸这种人,看重的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做事的持续性。今天干了,明天不干了,她会觉得你这个人不靠谱。你天天干,她才觉得你这个人还行。

这是一种长期的、缓慢的信任积累。急不来,也跳不过。

除了这些日常,李乐还干了一件让孙朝阳刮目相看的事儿。

那天下午,孙朝阳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愁。学校接到通知,市教育局要来检查教学常规,需要提交一份详细的课程设置方案和自查报告。

原来的那份方案是几年前制定的,很多内容已经过时,什么“面向新世纪”“培养四有新人”之类的提法,放在眼下的语境里,怎么看怎么别扭。需要重新修订,而且要得急,三天之内必须报上去。

孙朝阳自己弄了一天,头都大了,也没弄出个满意的来。

李乐路过他办公室门口,看见他皱着眉头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右手握着鼠标,光标在页面上拖来拖去,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他随口问了一句:“孙主任,怎么了?”

孙朝阳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情况说了。

“这东西,你说它重要吧,它确实重要;你说它不重要吧,它也就是个材料。”孙朝阳叹了口气,把鼠标往前一推,像是放弃了什么。“

李乐听完,说,“要不,我试试?”

孙朝阳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会弄这个?”

“以前在学校帮忙做过类似的材料。”李乐很谦虚。

上辈子在城投的时候,光是写项目申报书就写了不下上百份,格式规范、排版要求比教育局的检查标准只高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