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想进去看看?”
余穗一愣。
李乐已经推开车门,冷风呼地灌进来,余穗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拢了拢棉服的领子,还是跟着下了车。
两个人走到刚才二坤消失的地方,才发现那是个后门,铁门上方挂着个小小的白底牌子,“员工通道,外人免入”。
门边的墙上钉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屁股,有几根还冒着细弱的青烟,像是刚刚还有人在这儿站着抽过。
李乐也没停,领着余穗沿着楼侧面绕了一圈,拐过一个墙角,眼前气氛为之一变。
和刚才那条巷子里的冷清截然不同,这边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工体北路上,霓虹灯把整条街染成了流动的彩色河流,红的绿的紫的光交织在一起,晃得人眼花。
那个“天宫”夹在一家迪厅和一家酒吧中间前脸一片璀璨,大红的中式门楼被几百盏LED灯管勾着边儿,门楣上烫金大字亮得扎眼。左右两边各蹲着一只石狮子,脖子上系了红绸,造出“镇宅”的气场。
只不过那红绸已经被雪浸湿了,耷拉着,像两条蔫了的舌头。
门前的空地上里挤满了车。一辆银灰色的宝马七系斜着停在门口,旁边是辆黑色的奥迪A8,再过去是辆白色的丰田霸道,还有几辆花花绿绿跑车,矮趴趴的,像蹲在地上的蛤蟆。
车牌号五花八门,京字头的居多,也有几个外地牌照,冀字头的、晋字头的,甚至还有一个蒙字头的。车身上落了一层薄雪,在霓虹灯下泛着模糊油腻的光。
门口排着一条长队,几个穿黑羽绒服、戴耳机的大汉杵在隔离带旁,偶尔拿起对讲机说两句。
队伍里女生居多,长裙短裙、高跟长靴,露着白晃晃的腿,在那儿举着手机发短信。也有几个男的,嘴里叼着烟,眼神在队里扫来扫去。
保安穿着黑色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站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人群,偶尔拦下一个看着面生的,低声问几句,又放行。
余穗跟在李乐身侧,本能地打量着周围,一个穿着亮闪闪的吊带裙,外面套一件薄薄的小皮草的姑娘和她擦身而过,高跟鞋踩在地上笃笃笃的,走起路来腰肢扭得像风吹柳条,带起一阵香风。
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旧的棉服,牛仔裤,沾着雪水化成的泥点子的板鞋,又抬起头,又看了看“天宫”那三个烫金大字,在霓虹灯的光里一闪一闪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李乐回过头,看她那副样子,笑了笑,“怎么,没来过?”
余穗摇摇头,“没。以前去的都是些小地方。”
李乐笑了笑,目光在那朱红门楼上扫了一圈,“我也没来过。不过,要是这么大一间店,要是只靠衣衫敬人,未免有些太小气了些。”语气轻描淡写的,“行了,你跟着我就成。”
余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李乐已经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瞧着门口排着的长队,还有保安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放人,速度慢得像是在数人头。
咂了咂嘴,便绕到正门一侧,站在台阶下面,目光扫了一圈,锁定了一个刚从门里出来的小伙子。
黑西装,瘦,白衬衫领子翻得笔挺,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他刚领着几个人进去,又折返出来,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正要往回走。
李乐走上前,“哥们儿,问个事儿。”
小伙儿目光先落在李乐的头顶,那个干净利落的圆寸,天生就让人多看两眼。又上下扫了一遍壮硕的身板儿,目光在那件略旧,却依旧有型的棉服上停了一瞬,再落回他脸上。
眼里没有轻慢,也不过分殷勤,是一种在这行干久了自然长出的警觉和审度。
“您有事儿?”
李乐没多说,从兜里摸出两张红票,折了一下,塞过去,动作不大,但很自然,像是递一支烟。
“手里有散局么?”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钞票,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已经活泛了。他把钱揣进兜里,笑了笑,“有,有。正好有人放鸽子了,空了两个位子。您要....”
“俩。”李乐说。
“得嘞。”那人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人呢?”
李乐扭头,朝正在往这边张望的余穗挥了挥手。
余穗愣了愣,快步走过来,小声问:“乐哥,怎么了?”
“走,进去。”
余穗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长龙般的队伍,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笑眯眯的小伙子,迟疑了一下,“进去?”
“你甭管了。”李乐说,“跟着我就成。”
小伙儿已经在门边侧过身,替他俩拉开一道旁门,“您二位请,里边儿走。”
余穗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又看了看李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她跟在李乐身后,迈过那道门槛,进了“天宫”的暖气里。
门在身后合上,把整条工体北路的冷风和嘈杂,一齐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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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得门来,李乐站在门厅里四下瞅了眼。
右手边的墙上嵌着一块磨砂亚克力的导视牌,背光打着,“二楼·CLUB MIX——电音派对空间;三楼·LIVEHOUSE——音乐现场”。
下面贴着几张海报,有二手月季的,红色背景上几个穿军装的男人抱着吉他,咧嘴笑得没心没肺;有万能青年旅店的,黑白色调,一把小号孤零零地悬在半空;还有扭裤子的,四个男人站在废弃工厂前面,一脸“这个世界迟早是我们的”的倔强。
李乐看着这几张海报,想起燕京的夜场这玩意儿,现在算是彻底换了一茬儿人。
过去那种“白房子”,您进去一看,满屋子都是“高雅”的文化人,端着一杯兑了雪碧的威士忌,跟着台上一个弹吉他的半吊子摇头晃脑,听一首民谣就能感动得热泪盈眶,仿佛自己参与了一场灵魂的洗礼。
那会儿的酒吧,说白了就是个高级点儿的卡拉OK厅,老板赚的是酒水钱,客人喝的是标签,台上的歌手唱的是寂寞。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资本这头饿狼,带着真金白银和商业逻辑一进来,直接把这锅粥给搅了。
人家不跟你玩儿什么“高雅”,人家玩儿的是“专业”。
场地越做越大,设备越来越贵,音响是法国L-Acoustics的,灯光是德国MA系统的,舞台能升降,能喷火,能洒水,能制造一切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效果,灯光一打,舞台上的汗珠子都能给你照出彩虹来。
观众也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普通,不再需要“懂音乐”,只需要“嗨起来”。
来的全是二十啷当岁的小年轻,门票成了主要的收入来源,酒水反而成了附属品,他们不在乎喝什么,在乎的是能跟几千号人一块儿喊破嗓子。
“一代版本一代神”。
杰克李的那白房子,已经褪去了风光,就跟个过气的老戏骨似的,站在那儿,看着台下稀稀拉拉的几个老主顾。
大概到现在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被淘汰了。他们以为自己在引领潮流,其实不过是潮水退去前沙滩上留下的最后一行脚印。
李乐在“伤春悲秋”,而余穗跟在他身后,好奇的四处打量。
门厅像是有人把一整盒水彩颜料泼在了墙上,然后又撒了一把亮片和碎钻。
地面被钢化玻璃铺了一层,下面打着灯,走在上面,像是踩着一片粉红色的云。
天花板是镜面的,倒映着下面的一切,让整个空间看起来比实际大了两倍。墙壁上嵌着无数个小射灯,灯光变换着颜色,时而粉红,时而淡紫,时而幽蓝,像是一群萤火虫在墙里飞舞。
略一眨眼,又被正中的影壁聚了目光。
毛玻璃的,足有一丈来宽,后头镶了一圈粉紫色的灯带,光透过毛玻璃晕开来,便成了雾蒙蒙的一片,像把一整个春天的晚霞都收拢进了这方寸之间,薄薄地涂了一层。
影壁前,搁着一尊真人等高的不锈钢梅花鹿,鹿角上缠着一圈圈细细的LED灯串,灯光顺着鹿角的纹理蜿蜒而上,变幻着颜色,幽幽的蓝,浅浅的绿,温吞的粉,像一头披着霓虹的瑞兽,沉默地蹲踞着,替来客辨着虚实。
空气里有股子香。不是香水,是种更浓稠、更甜腻的气息,像化了的,裹着电音低沉的底噪,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周围人的笑声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被音乐和回声扭曲成奇怪的频率,听起来既欢快又诡异。
余穗站在那影壁前,仰头看了那梅花鹿好一会儿,霓虹的光在她瞳仁里闪烁,映出一片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恍惚。她没说话,只是不自觉地,把棉服的拉链拉了拉。
刚那小伙儿已经走到前台,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领班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朝李乐这边指了指。领班点了点头,小伙儿便折返回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两人往电梯间走。
“哥们儿,怎么称呼?”李乐跟上,问了一句。
“哥,叫我小菜就成。”小伙儿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腌咸菜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