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下一错,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贴着茶几的边沿滑了过去。他的脚步极轻,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移动的速度极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已经欺到了周大利身前一步之内。
他的右手从袖口里滑出来,五指并拢,指尖朝前,朝着周大利的咽喉探去。
这一下来的又快又刁,角度是往上的,像是要戳中下颌与喉咙之间的凹陷。如果真被戳实了,人不会立刻倒下,但会呛住气,然后短暂地失去反抗能力。
周大利没有躲。
他身后的壮汉动了。略矮的那一个,肩背厚实,像半扇门板。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而是迎着瘦子的攻势,猛地踏前一步,左臂一横,像是搭一道门闩,硬生生地封住了瘦子那一戳的路线。
瘦子的指尖撞在壮汉的前臂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但听着就觉得疼。
瘦子的反应也快,一触即收,脚步一撤,整个人像一条泥鳅似的滑开半步。但他没有停,借着后撤的势头,右腿往侧前方一摆,鞋尖划出一道弧线,奔着壮汉的膝弯去了。
壮汉像是早料到这一招。他的左腿微微外撇,让瘦子的那一脚踢在了他小腿外侧最硬的地方,同时右手握拳,一个短促的直拳,朝着瘦子的肩胛骨捣过去。
瘦子侧身躲开,但壮汉的拳头擦着他的肩头过去,带起一阵风。瘦子回手一肘,撞在壮汉的肋下。壮汉闷哼一声,退了半步,但紧接着又顶了上来,像一堵被撞了一下、又自己重新立稳的墙。
两个人就这么在茶几和沙发之间那不到两米的空地上,过了一招、两招、三招。
一个灵巧得像燕子,一个厚重得像石碑。一个拆招,一个封路。一个退,一个进。一个用巧,一个用势。
直到瘦子挨了壮汉一拳,那一拳砸在他肩窝里,让他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而壮汉的小腿也被瘦子狠狠踹了一脚,皮夹克的裤腿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灰印子。两人同时停住,像是两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忽然松了手,各自退开了半步。
但这半步之后,身后的人已经全都动了。
瘦子身后那几个原本散落在沙发两侧的汉子,不等吩咐,已经齐刷刷地向前迈了一步。而灰西装身边的另一个壮汉,也往前一站,与先前那个并肩而立,像两扇合拢的门。
走廊里,那些年轻的面孔也开始骚动起来。他们往前涌,脚步杂沓。
空气里刚刚还残存的那点谈一谈的空间,瞬间被压缩成了薄薄的一层。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门外忽然传来一声:
“嗨嗨嗨,聚一起都干什么呢?让开,让开!”
紧接着皮鞋踩在地砖上的脚步声,还有,“刚谁报的警?”
包厢里的众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那口提到嗓子眼的气,既没有吐出来,也没有咽回去,就那么悬着。
刘广谱和周大利同时转了一下目光,隔着那几道已经绷成弓弦的人影,对视了一眼。
刘广谱先开口,语气揶揄,“周总,可以啊。到底是在燕京。
周大利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那表情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我说不是我——你信么?”
刘广谱“嘁”了一声,“不是你?那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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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这话的时候,朝门口扫了一圈。
那些年轻的面孔犹犹豫豫地退开了些,露出后面一条窄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几个穿制服的民警正从入口处走过来,腰带上的对讲机发出短暂的呲啦声,在安静下来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国字脸,步履平稳,目光从前到后扫了一遍,像在数人头。
包厢里那股几乎要撑破墙壁的张力,像是被针尖轻轻一戳,无声地泄了气。
瘦子第一个松了肩膀。他把拳头慢慢松开,手掌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像要把上面看不见的汗擦掉。
另一个壮汉也往后退了半步,重心从脚尖挪回脚跟,重新变成一尊安静的雕塑。而那些原本往前涌的年轻面孔,此刻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往后缩。
民警在包厢门口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堆碎玻璃上,又抬起来,在屋里扫了一圈,“说说吧,这干嘛呢?”
。。。。。。
走廊拐角,休息区。
余穗看了眼刚走过去的民警,转过头又看向李乐,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惊讶。
“乐哥,你这……”
李乐窝在沙发里,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像是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我这是在预防犯罪,起到一个公民的义务。还有,教你人生第一课,遇事要报警。虽然有时候不一定管用,呵呵呵。”
余穗看着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脑回路,”她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怎么跟人不一样。”
李乐没接话,只是朝走廊尽头指了指。,“看看,什么老大老二的,在遇到暴力机关的时候,只能是小鸡仔。”
余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围在包厢门口的人,那些站得笔直的背影,还有那两道穿着深蓝色执勤服的影子,正不紧不慢地走进那片暖黄色的灯光里。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想说点什么,但还没开口,就看见李乐又拿起了手机,开始翻号码,找到一个,按下拨号键,那头只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陕北口音特有的、尾音上扬的爽利,“淼弟,咋想起这时候给我打电话了?”
李乐笑了一声,“白哥,木撒。有个事儿想问问。”
那头白洁也笑了,“咋啦?”
“咱们麟州,有个叫刘广谱的人,认识不?”
“谁?”白洁的声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是对这个名字的重叠有些意外,“刘广谱?”
“对。应该是叫这个名字。”李乐说。
“有,”白洁的声音稳下来,“柳店的。在岔口西边六十里地。以前和呢们一样,也是煤耗子。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回忆什,“他的三个矿被咱们吃了。现在改做煤炭机械和贸易。身家还成,在麟州排一排,能数得上,咋,这小子惹你了?”
“没,”李乐说,“我这不是在KTV遇到了么。”
他换了个姿势,脚尖在地毯上无意识地碾了一下,“诶,他和咱们万安关系怎么样?”
“还成,当初买矿的时候,这家伙没怎么使坏。老高和他关系不错。”
“人咋样?”李乐问。
白洁想了想,“都是挖矿出来的,能咋样?不过这家伙好热闹,好显摆,喜欢搞堂会。他爸妈过寿,就会摆大席,请些明星名人。去年还请了仨红空的啥歌星,有个老钱喜欢的演小龙女的。他还叫我去,还一起合影咧。不过......”
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
“那女子,说话真难听。嘎嘎嘎的。”
“哈哈哈哈,行了,”李乐说,“知道了,对了,那什么,你给这刘广谱打个电话。”
“打电话?干嘛?说啥?”白洁问。
“他被人围了。”
“啥?”
李乐简单地把事儿说了一遍。
“行,”白洁没有多问,“好汉不吃眼前亏。让他撤。”
“麻烦了,白哥。”
“哪有,怎么说也是咱们麟州乡党。一通电话的事儿。”
电话挂了。李乐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但余穗的眼神还没有收回来。
虽然全程都是方言,但一旁的余穗还是听了个大概。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好奇,逐渐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乐哥,你这是……”
李乐抬起手指,示意她先别说话。然后他又开始翻号码。
待找到了那个号码,按下拨号键,响了四声。那头接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腔调,“李总,难得,稀客。是不是谈判成了?”
李乐笑了一声,“哪有这么快,还得等着,”他说,“不过,找你问个人。”
“哪儿的?”
“燕京地界上的,”李乐说,“叫周大利。听说过?”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两秒,像是在脑子里翻一个不太常用的文件夹。
“听说过,”对方说,“没见过。做夜场和娱乐行。原来坦克兵大院儿的,和王家那哥俩关系不错。怎么,争风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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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了吧,我可没这个闲心。”
李乐把刚才的事儿简短地说了,“那边是我老家的。帮忙找人传个话?”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隔着话筒,能听见极轻的、纸页翻动的声音,“那这个人情算谁的?”
李乐想了想,“明年,天澜,多一匹三冠王的后代。怎么样?”
“呵呵呵,好事儿。不过,有点儿不匹配。那我再送三年的饲料?”
“好啊。”
“行,”那头说,“五分钟。我发个短信,让人给他说。”
“谢了。”
李乐收起手机,抬起头,看向余穗。
“你刚才打的那几个电话……”
“找人问了些事。那边是我老家的,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又托人传了句话,算是打个招呼。
余穗知道这不是什么“问了些事”和“打个招呼”那么简单,但她没有追问,又听李乐说道,“二坤不是喜欢什么狗屁江湖么?那就让他看看,这江湖和他想的一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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