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终局(上)

“其二。”

“籍天蕊从东瀛返回,已经在大同和安镇抚使一行人汇合,现在正衔尾追杀俺答汗部,只是俺答汗的实力与籍天蕊在伯仲之间,估计只能尽量杀伤普通鞑靼兵卒。”

“籍天蕊的说法是,俺答汗到达京城时,手下除去天人外的鞑靼人,会全部被蛊虫撕碎吃光。”

嘶——

屋内一片倒吸凉气声。

反应最为激烈的是缩在墙角的焦庆丰,泰安城那场灾祸是妘泽霖的布置,但用的却是籍天蕊的手段。作为那场灾祸的幸存者,他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几乎是抖若筛糠。

却听得谷飞轩疑惑道。

“籍天蕊?”

“指挥使去了东瀛,不就是为了追寻她的踪迹吗?”

“指挥使好像跟她是敌非友吧……”

“以她的行事做派,说是河上丈人安插在中原的钉子倒更合理……她怎么会出现在大同,又怎么会出手对付鞑靼人?”

永戒摇了摇头,只继续去念那封信。

“其三。”

“据籍天蕊带来的消息所说。”

“东瀛,是河上丈人设的陷阱。”

“他先以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将籍天蕊引到东瀛,再以籍天蕊为诱饵把李大人也引了过去。东瀛那边的布置极为凶险,若非籍天蕊与李大人联手,胜负还未可知。”

听到此处,尹敏君与恭懿郡主两人眼前一亮。

李淼只说是去了东瀛,但自从他出海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传回,再加上河上丈人一路破关入京的事情,其实很多人都有一个不好的猜想——难道李淼不知何时已经被河上丈人给杀了?

现在终于听到关于李淼的消息,两人悬着的心也终于是落了下来。

只是没等两人开口去问关于李淼的消息,旁边的谷飞轩又开口问道。

“那么,既然籍天蕊已经从东瀛返回,指挥使现在又在何处?”

尹敏君与恭懿郡主一愣。

是啊。

既然籍天蕊已经回来了,那么李淼呢?

永戒听到这话,却是伸手指了指地面。

“籍天蕊说,李大人比她先一步出发,两人并未一同返回……但她知道李大人现在何处,且她的说法跟安镇抚使的猜测如出一辙。”

“李大人……就在这里。”

“哪儿?”

尹敏君先是一愣,然后顺着永戒的手指看向地面,随后不解地抬起头来,皱眉思索了数息,猛地抬起头惊愕道。

“这里!?”

“他,现在就在京城!?”

尹敏君这边惊愕,旁边的谷飞轩却是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一切都对上了。”

“为何鞑靼骑兵入城之后既不烧杀抢掠,也不去控制各级官吏。为何鞑靼天人们明明实力远胜我们,却只在皇宫守着,寸步不离,就算发现了我们潜入,也只是将我们赶出皇宫,只要我们离开就迅速返回,丝毫没有追杀的意思……”

“怪不得河上丈人入宫之后就再无音讯,若是他亲自出手的话,三日内就能把我们所有人都杀光……鞑靼人口本来就少,大同那边是在消耗他定鼎天下的底蕴,无论如何他都不该无动于衷才是。”

“原来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原来不是鞑靼天人不愿出宫追杀我们,而是眼下皇城内的情况经不起任何一丝打扰,所以他们宁愿被我们不断骚扰,也绝不离开皇宫半步。原来皇宫前面广场上的那些鞑靼人尸体,是这么来的……”

“怪不得我们、南京那边和大同那边的这些人,能活到今天……咱们要等的人,其实在河上丈人入城的那天晚上,就已经回来了。”

“从来都不是我们在为他争取时间。”

“我们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一个人,把河上丈人和大多数鞑靼天人,全部锁在了皇宫里。”

闻言。

尹敏君潸然泪下,恭懿郡主泣不成声。

又知道永戒并未把真正的重点说完,于是强忍住了泪水,抬头等着下文。

永戒见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方才沉声道。

“眼下的情势已经分明了。”

“南京那边咱们无论如何也顾不上,只能期望那边的几位能守住南京,平安归来,至于京城的局面,他们是算不进来了,且略过不提。”

“眼下能够决定局势的人,有四个。”

“河上丈人,李大人。”

“俺答汗,籍天蕊。”

“一切的结果,都要看河上丈人与李大人之间的胜负。但说实话,以河上丈人轰碎京城城墙的表现来看,我们这种层次的天人就算来多少,恐怕也无法影响他们二人争斗的结果。”

“唯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俺答汗和籍天蕊两人而已。”

谷飞轩却是皱眉问道。

“那就有些不对了……既然籍天蕊和指挥使都是从东瀛返回,那为何两人不一起直接去找河上丈人的麻烦,而是要籍天蕊先去大同,然后再过来?”

未等永戒回答,却听得恭懿郡主一声轻叹。

“因为他从来都是这样的性子,眼高于顶,瞧不起任何人……所以他从来都是一副,你们扛不动的,只有我来扛的态度。”

“如果籍天蕊跟他一起对上河上丈人,那安梓扬、王海、小四那些人就会跟俺答汗死磕……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想来,便是他让籍天蕊去了大同。”

谷飞轩恍然,而后点头称是。

确实。

李淼绝不是相处起来会叫人觉得舒服的性子,手段更是酷烈,且极为自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掺和他的决定,更喜欢强行让所有事情、所有人都按照他那种奇怪又直接的价值观运行。

但为何他就如此叫人心折呢?

除去能力之外,就是他的这种态度了——他瞧不起任何人,但也因此,他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去扛事儿。

这种大事你也配扛?

滚一边看戏去,这种事天下只有我才能扛的动。

要涉险玩儿命?

轮得到你来充大个?

我还没死呢,滚回家玩泥巴去!

这种霸道又舍我其谁的态度,加上那确实是独步天下的实力,确实是会在不知不觉中,让所有人都把他视为依靠——这才是他能让这么多人心折的原因。

而宁愿独自面对河上丈人,也要让籍天蕊先去把该救的人救下来,也确实是李淼一贯的做事风格。

于是永戒便继续说道。

“李大人跟河上丈人对上,到现在已经有一月了。”

“这代表两人可能正处于相持状态,这时候一点点外因,都可能导致结果出现变化——所以籍天蕊和俺答汗谁能先一步到两人面前,就是决定一切的关键。”

“现在俺答汗和籍天蕊都在赶来。”

“一旦俺答汗意识到,他没办法在籍天蕊面前保住自己麾下的军队,就会立即率领俺答汗部的天人,轻功赶来。按照我们收到书信的时间来看,俺答汗和籍天蕊随时都可能会出现在城外。”

“我们有两件事要做。”

“其一,在他们到达之前,我们必须再冲一次皇宫,探明李大人和河上丈人的位置,以及他们现在争斗的状态,给籍天蕊提供情报,方便她出手干预。”

“其二……便是兑掉俺答汗了。”

此言一出,屋内一片沉默。

永戒说的这两件事,每一件都是九死一生。

前者自不必说,眼下皇宫内足有十几位鞑靼天人,他们这一月来也尝试过数次潜入皇宫,每一次都是损兵折将,有好几次,就连谷飞轩和永戒都险些陷在里面。

眼下不只是要冲进去,还要冲到河上丈人和李淼的战场边上,探明两人位置和状态,最后还要把消息带出来……以现在的人手,能有一半活着出来都算是侥幸。

而后者就更危险了。

兑掉俺答汗。

永戒明显不是指要干掉他,而是要把俺答汗拖住,让籍天蕊可以毫无掣肘地去到李淼身边。

即使在场所有人都没见过俺答汗,但还能有人不知道籍天蕊是个什么货色吗……那可是天下间唯一一个李淼一直想杀,却一直没能杀掉的祸害,也是天下唯一一个能称得上是李淼宿敌的人。

能让她自承“在伯仲之间”的俺答汗是什么水平,所有人心里都没底……至少要把他当成去东瀛之前的李淼来看待。

而最残酷的一点是——他们甚至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

信鸽不会比天人快,更不会比籍天蕊和俺答汗更快。

一旦俺答汗做出决定,放弃部族,那以他的境界,施展轻功全速赶来,就算是下一刻就出现在城外,也丝毫不奇怪。

要送命,还要尽快。

不然连死得有些价值都来不及。

“呵。”

最先开口的是尹敏君,作为江湖大派几十年的二把手,也是在场众人里江湖经验最多的人,她第一个稳住了心神,笑着开口道。

“也好。”

“既然全都是送命的差事,便也不用考虑推让了。”

“我来做下安排。”

屋内众人凝神静听。

“我、谷飞轩,带两位供奉去东面,永戒师父带其他人佯攻,尽量把鞑靼天人引到西面,我们趁机潜入……”

尹敏君刚说到一半,却有人忽然打断了她。

“我……我有办法进去。”

屋内众人齐齐朝着说话之人看去。

焦庆丰。

这个一直瑟缩在墙角,几日来只是沉默不言,稍有些动静就如惊弓之鸟般跳起来的小吏,竟是忽地挺直了腰板,带着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不懂武功……但我大概听懂了。”

“城外需要有人去挡住强敌,我帮不上忙……但宫内只需要打探消息,我可能会有用……其他的事情我做不了,活着也是累赘,不如让我去、去——“

他说到这儿,哽了一下。

显然,他很害怕,害怕到明明做了决定,但还是忍不住地想哭……但他终究还是压住了因为恐惧而出现的本能反应,继续说道。

“我,我是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主管诸藩朝贡、接待、给赐事宜,去年鞑靼有使臣来过,就是我负责接待……所以我学过一些鞑靼语……”

“宫内有很多人,太监、宫女,都还活着……那些鞑靼天人在里面一月有余,肯定要有人伺候,我可以假扮成太监……只要悄悄把我送进去就好……”

“我不会武功,反而不会被天人察觉……”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其他人。

却只见永戒闭眼、尹敏君摇头,谷飞轩欲言又止,恭懿郡主抿嘴不言……他于是恍然,是啊,眼下又不是他一家的事,就自己这副瑟缩样子,谁又真敢把这种大事交到自己手中呢?

哪怕自己立场可信,但能力呢?

腿还在抖,手也在颤。

焦庆丰知道,自己要把后路斩断。

“我……我,原本是泰安城一小吏。”

他颤抖着,沙哑地开口道。

“嘉竟二十三年,泰安城蛊灾,我被指挥使大人挑中,负责安抚百姓,控制灾情……那日,我也很怕,我也很想对指挥使说我不行,把事情交给我只会让很多人白白死掉……那天,指挥使对我说过几句话。”

“他说,官字两张口,上面是扁担。”

“两张口吃的是民脂民膏。事情来了,就要用扁担把百姓的命给扛起来才行……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焦庆丰伸手抓着官袍袖口,低头看着胸口的白鹇补子说道。

“谨小慎微,胆小如鼠,既无济世安民的本事,也无著书立传的才智,只会察言观色、小意逢迎。受了指挥使诸多照顾,三年下来,只能做到从五品的闲职。”

“可我终究是个官……眼下朝堂诸公,逃的逃死的死,偏偏只有我站在诸位面前,有机会去扛一扛这扁担……我又如何敢让出去呢?”

“方才诸位的话我都听明白了,俺答汗需要很多人拼命去挡,所以刺探消息死的人越少,挡住他的机会就越大……所以,这件事非我不可。”

焦庆丰猛地双手抬起,一揖到地。

“我知道诸位信不过我。”

“毕竟我的腿在打颤……控制不住,抱歉。”

“就连我自己,也没有多大信心。”

“但诸位的命还有大用,唯独我除了这件事之外,就算是想送命也无处可送……所以我恳请诸位,给本官这个机会。”

“我知道事态紧急,诸位等我不得。”

“所以我只要半个时辰。”

“你们把我送进去,我只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内,若我能把消息探明带出,那便是皆大欢喜,诸位可以尽数去城外迎战俺答汗。若半个时辰后我出不来,你们便只当我死了……依照尹掌门的安排强冲即可,不用替我收尸。”

“我只要这半个时辰的机会,试着去扛一扛这扁担……看能不能对得起这个‘官’字。”

他深吸一口气,腰又弯了几分。

“拜托诸位了。”

————————

轰!轰!轰!轰!轰!

金铁交击的巨响,从远处不断传来。

那是永戒带领着供奉们,将鞑靼天人引开时交战的声响。

不知名的宫殿内,尹敏君松开焦庆丰的领口,把他放到地上。

“焦大人。”

“你臼齿后面有一只蛊虫,探明李淼和河上丈人交战的位置之后,咬死它,看清楚他们两人的状态,之后尽量往东面逃,我们会在宫外接应你……但如果实在逃不出来,就藏起来,等一切结束后再出来。”

“事态紧急,我们只能等你半个时辰。如果半个时辰内蛊虫没死,我们就会从东面强攻进来……到时候如果你还活着,就往西面跑,存活的机会大一些。”

尹敏君说完,抬头细听。

天人交战的声音逐渐稀疏了起来。

永戒已经脱离战圈。

她也得尽快离开了。

于是她转身,走到门边,低声说了句。

“焦大人。”

“你是个好官。”

“别死了……保重!”

说罢,飞身离去。

屋内,焦庆丰喘匀了气,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太监袍服,起身走到门外,学着太监那有些扭捏的姿态,缓步朝着乾清宫的位置走去,同时心底不断盘算。

“事发时是深夜。”

“陛下理应在乾清宫休憩,如果河上丈人去对付陛下,最可能遭遇的地方就是乾清宫……指挥使大人回来,最可能去的地方也是那里。”

往前走着,穿过几间宫殿,他渐渐能听到前方传来隐约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