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我!”她厉声尖叫,泪水混着雪花糊满了她的脸。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大了。
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腑。
他再次抬起头,望向凯莉的目光里,痛苦依旧,却多了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小姐……”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冰棱坠地,清晰而冰冷。
“对不起……”他没有戳破凯莉对他那汹涌澎湃的感情,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抹淡玫瑰色的薄唇在风雪中显得有些苍白。
“我是一个没有爵位、没有财富、没有哪怕一丝一毫……足以匹配您身份之物的仆人。”
“我没有资格……”他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的存在,只会成为您的污点,成为霍恩施泰因家族的耻辱。”
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属于他的、宽大的黑色大衣,眼神复杂难言。
“至于去处……”他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所。一个管家,总还能找到需要他的地方。”
“更何况,”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被风雪模糊的、深沉的夜空。
“德拉戈公爵阁下……已经正式向伯爵大人提出了婚约。这才是您应有的、最好的归宿。”他平静地说出那个名字,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然而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却泄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
“小姐也很满意,不是吗……”
凯莉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雪。
“不……”她下意识地摇头,泪水更加汹涌,“不是这样的……我……”
乌却轻轻地打断了她。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
那晶莹的六角冰晶落在他温热的手心,瞬间便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您看这雪……”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飘渺,目光凝视着掌心那转瞬即逝的水痕
“它从云层之上落下,洁白无瑕,覆盖大地。
但无论它停留多久,多么美丽,当春日来临,阳光普照,它终将融化,化作水汽,回归它来时的天空。”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凯莉,那双蓝眸在风雪中显得异常清澈,也异常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冰壁。
“待到下一个冬天,它或许会再次落下,化作新的雪。
但已不再是此刻掌中的这片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宿命般的苍凉。
“有些相遇,如同这风雪。
注定……好聚好散。
强留,只会让彼此都……面目全非。”
“小姐……”他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
“请您……珍重。”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
那只刚刚接住雪花的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却又异常轻柔的力道,缓慢而坚定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凯莉死死攥住他衣襟的手指。
那动作,带着一种诀别的残忍和一种……最后的温柔。
凯莉的手指冰冷僵硬,被他强行掰开时,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紧握的手被松开,看着那承载着她最后一点妄想的衣襟布料从指间滑落。
乌后退一步,对着她,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
那躬身的弧度,完美得如同他第一天来到霍恩施泰因府邸时一样,却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和……永别的意味。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弯腰提起地上的行李。
大步走向那辆沉默等待的马车。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挺得笔直,像一柄即将出鞘又最终归隐的剑,决绝而孤独。
“不……等等……”凯莉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和纷飞的雪花。
喉咙像是被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小主,
车夫早已跳下驭座,为乌打开了车门。乌将行李放好,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风雪中那个裹着他黑色大衣、赤足站在雪地里、如同被遗弃的玩偶般的身影。
风雪模糊了他的面容,看不清他最后的表情。
然后,他矮身,钻进了车厢。
车门被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车夫扬起鞭子,清脆的鞭哨划破风雪。两匹黑马喷着响鼻,迈开了步子。
沉重的车轮碾过覆盖着薄雪的鹅卵石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马车动了。
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驶离了霍恩施泰因府邸的门前,驶入了风雪弥漫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凯莉像一尊被冻结的雕像,赤着脚,裹着那件过于宽大的黑色大衣,呆呆地站在原地。
风雪无情地扑打着她,吹乱她黑色的长发,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脸颊上,与未干的泪痕混合在一起,冰冷刺骨。
她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追随着那辆马车。
看着车尾那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如同一点微弱而执拗的鬼火。
看着那点光芒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道路的尽头,融入无边的黑暗和风雪。
马车……消失了。
他真的走了。
那个有着银金色长发、浅蓝色眼眸、总是带着温和微笑、却又会在她最狼狈时单膝跪地、用指尖拂过她脚踝、说着“最好的归宿不该是我吗”的乌……走了。
被她亲手推开,又被她拼命挽留,最终……还是走了。
彻骨的寒意,此刻才真正从脚底蔓延上来,穿透骨髓,冻结了她的血液,冰封了她的心脏。
比身体更冷的,是灵魂深处那片骤然坍塌的、无边无际的荒芜。
脸颊上的泪痕早已被寒风吹干,留下两道清晰的、冰冷的印记。
然而,当那点代表马车的最后光芒彻底消失在她视线尽头的刹那,凯莉眼中所有的悲伤、绝望、茫然,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阴沉。
那双曾经如同黑曜石般闪耀着高傲与灵动的眼眸,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浑浊的、不祥的暗流。
所有的光亮都熄灭了,只剩下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
那黑暗里,沉淀着被背叛的愤怒,被抛弃的怨恨,被轻视的屈辱,以及一种……扭曲到极致的、疯狂的占有欲。
风雪依旧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拍打在她身上。
宽大的黑色大衣下,她单薄的身体却停止了颤抖。
一股阴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力量,仿佛从她灵魂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被强行唤醒,如同蛰伏的毒蛇终于睁开了猩红的眼睛。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
冰冷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冰冷的脸颊,仿佛在确认那两道泪痕的存在。
然后,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痛感,却让她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诡异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来自深渊的宣告。
她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吞噬了最后一点光亮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风雪,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执念的声音,喃喃低语:
“你……逃不掉的……”
风雪呼啸着,将这句低语撕碎,卷向未知的远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