麾下之人已然领命离去,前去执行他的指令。然而,他心中的波澜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汹涌的潮水般愈发澎湃。
他独自坐在轮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愈发急促地敲击着扶手,脑海中像放电影一般,反复回放着自燕国京都兵变以来,直至如今的每一次计划失败的每一个细节……从林州军的惨败,到洪天啸的覆灭,这些过往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着他的内心。
就拿林州事变来说,那简直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数万大军全军覆没,铁壁韩文星竟被阵斩于沙场,一千精锐骑兵瞬间化为乌有。云昌府尹刘璋临阵倒戈,而那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张角,竟以妖法惑众,使得局势急转直下。
这一桩桩、一件件事,若单独拆开看,似乎都能找到一些勉强说得通的理由。流民们长久以来积怨已深,世家在暗中推波助澜,将领或许轻敌冒进,甚至可能真有那么一点蛊惑人心的邪术存在。但当把它们串联起来,形成这样一场迅速、彻底且颠覆常理的惨败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便如影随形。
这手法,这风格……赵杰的瞳孔猛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无形之手狠狠攥住,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诡异莫测,仿若大变活人!一个他极度不愿想起,却又无比深刻的印象猛地撞入脑海——燕国京城那场惊天之变!那个犹如从地狱中钻出的燕国小皇帝,和他那支仿佛凭空出现、战力骇人、装备着前所未见之利器的神秘军队。
小主,
当初京城暗子传回情报时,他也是这般觉得荒谬、难以置信!可事实就那样残酷地摆在眼前,如同一把利刃,摧枯拉朽般地碾碎了他精心经营多年的布局。
无奈之下,他不得不断尾求生,将责任部分归咎于“无法预料的超常力量”,这才勉强在暴怒的楚帝面前保住了性命和权位,然而,也自此在君臣之间埋下了信任危机的种子。
如今,这似曾相识的感觉再度袭来!黄巾军崛起的速度快得惊人,那数千训练有素、来源成谜的骑兵出现得太过突兀,击溃林州精锐的过程更是干脆利落得让人胆寒。这根本不像是一群刚刚拿起武器的流民该有的组织度和战斗力,反倒更像是一支……一支早有预谋、深谙兵法、并得到了强力外援的精锐之师!
那外援……会不会就是……赵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名字。
燕国小皇帝李景炎!
是了!只有他!最擅长这种鬼神莫测,无中生有的手段!最喜欢用这种看似不可能的方式打破僵局!最有可能也有动机在南楚内部点燃这把大火,让大楚陷入内乱,无暇他顾,从而为燕国争取时间,甚至为日后南下创造机会!
那支神秘骑兵,会不会就是燕国暗中派遣,伪装成黄巾军的精锐?那些所谓的“妖法”,会不会是燕国提供的某种新式武器或战术带来的效果?张角……张角会不会根本就是燕国扶持的代理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疯长的藤蔓般瞬间缠绕了他的心神,带来巨大的恐惧和……一丝诡异的验证感。仿佛所有解释不通的疑点,在这个大胆的假设下,竟然都能找到一种扭曲的合理性!
但是……赵杰沸腾的思绪骤然冷却,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但是不能再次禀报!绝对不能说!
他几乎能想象到陛下听到这番“臆测”时的反应。那位年事已高、性情愈发多疑躁怒的皇帝,绝不会认为这是基于事实的合理怀疑。
若他将这番又是“燕国幕后操纵论”上奏给此刻的陛下,会引来何等雷霆震怒。陛下只会认为这是他赵杰为了推卸林州惨败(虽主要责任不在暗夜司,但亦有失察之罪)和各方计划接连受挫的责任,而编造出的又一个荒唐借口!
当初京城兵变失利,他就曾以“燕国隐藏力量超出预估”为由试图减轻罪责,已引得陛下十分不悦。如今旧事重提,还是在这种陛下因林州之败而疑心世家、焦头烂额的时刻,陛下绝不会信,只会觉得他无能狂怒,甚至怀疑他别有所图!
“又是燕国小皇帝?赵杰!你是不是觉得朕老糊涂了?每次你的计划出纰漏,都是那黄口小儿有通天彻地之能?他若真有这般本事,为何不直接发兵灭了我大楚?偏偏要假手于一群泥腿子?!”陛下暴怒的咆哮仿佛已经在耳边响起。
信任,本就已经摇摇欲坠。自从京城计划失败……陛下看他的眼神早已不复往日的绝对信赖,反而多了许多审视与不耐。甚至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扶持刘伏兴那个看似恭顺、实则包藏祸心的狗东西来分他的权,制衡他!
此刻再抛出这等“惊世骇俗”的猜测,无异于自毁长城,亲手将最后一点信任彻底葬送。陛下不会信,朝堂上那些恨他入骨的政敌更会趁机群起而攻之,给他扣上“推卸责任”、“危言耸听”、“扰乱朝纲”、“为失败找借口”甚至“通敌,其心可诛”的大帽子!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南楚的处境。暗夜司权柄滔天,也因此树敌无数。朝堂之上,被他打压、清洗过的门阀世家数不胜数,那些人表面上畏惧他,背地里无不想着剥他的皮,抽他的筋,啃他的骨头,喝他的血!他们只是缺少一个发难的契机罢了。
而且……赵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进行更深的思考。
陛下的多疑和世家的仇恨固然是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调查并非毫无所获。经过多年深耕,他比陛下更了解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世家所拥有的恐怖底蕴。他们的私兵、他们的田庄、他们暗中掌控的矿藏、马场、商路……如果他们联合起来,想要在暗中培养数千骑兵,甚至暗中扶持张角,祸乱林州,也绝非不可能!
这些世家最擅长的就是在皇权与民变的夹缝中火中取栗,挑起“可控”的民变,打着“为民请命”的幌子,实则大肆圈地、吸纳流民、腐蚀朝廷、壮大自身!根据潜影堂之前的调查,林州民变的初期,的确有某些世家暗中挑拨、拱火、甚至提供物资的影子!
抑或是这也是世家门阀计划中的一环,以林州为陷阱,让自己疑神疑鬼将矛头指向燕国,以当初的燕国兵变失败为引,进一步削弱陛下对自己的信任?
南楚看似繁华,实则内里早已被这些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积弊深重,绝不比正在经历改革的北燕健康多少。之所以还能维持表面平衡,北方那个强大的燕国,本身就是最大的外部威胁和缓冲。正是有这个共同的、强大的敌人存在,南楚国内各方势力才不得不有所收敛,行为尚算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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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压抑了几十年的矛盾,似乎已经到达了临界点。皇帝年老力衰,急于求成;世家贪婪无度,蠢蠢欲动;百姓困苦不堪,怨声载道……整个南楚,已然站在了悬崖边上。
而他赵杰,又何尝不是站在悬崖边上?
陛下表面身体硬朗,实则恶疾缠身,随时可能龙驭上宾的秘密,他是少数知情人之一。陛下越是接近生命的终点,性情就越是偏激乖张,难以捉摸。
一旦陛下驾崩,新君即位,他这把曾为老皇帝干尽脏事的刀,会是什么下场?那些恨他入骨的世家,会如何反扑?
他之所以如此不遗余力、甚至有些疯狂地想要搞垮燕国,除了对权力地位的眷恋,以及对老皇帝那几分复杂的君臣之义,最深层、最根本的原因,乃是源于一桩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交易——他与上界“幽冥神宗”的合作。
那是一次极其隐秘的接触与合作。幽冥神宗能给他的,是超越凡俗皇权、延寿甚至……长生的希望!那是老皇帝无法给予,甚至忌惮和恐惧的东西。覆灭燕国,是幽冥神宗交予他的“任务”。
是幽冥神宗给了他超越凡俗的力量和延寿的希望,也是幽冥神宗向他揭示了更大的“图景”。搞乱燕国,削弱乃至摧毁这个可能妨碍“神宗”计划的大国,正是合作的重要内容之一。他需要向神宗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换取那梦寐以求的……长生之机。
而如今,燕国小皇帝的各种手段,似乎也从侧面验证了,幽冥神宗对燕国产生的忌惮,不是空穴来风。
脑海中各种念头激烈交锋,如同沸腾的油锅。怀疑燕国插手的情报好似犹如鸡肋,但说出去的后果不堪设想。而世家的嫌疑证据确凿,更适合作为当下的靶子。
片刻之后,赵杰眼中剧烈的波动缓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算计。他深吸一口气,那口冰凉的寒气仿佛压下了心底所有的惊悸和躁动。
“罢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无论背后是世家作祟,还是燕国插手,眼下这潭水,是越浑越好。”
“至于燕国……”他的目光投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地层和遥远的山河:“若真是你……这笔账,老夫记下了。待我料理完国内这些蠹虫,完成南方三王计划,完成神宗之命……定要让你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握紧了轮椅的扶手,指节苍白,眼中闪烁着幽暗的光芒,那光芒混合着对权力的渴望、对长生的贪婪、以及对潜在敌人的极度忌惮与狠厉。
思绪百转千回,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和更加坚冰般的冷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