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左侧,乌木茶桌静立,如禅定的老者。
桌面光洁如镜,倒映着穹顶的蟠龙藻井。
茶具莹白如玉,其中一套钧窑盏中,残茶早已冷透,却仍固执地逸出最后一缕若有似无的白雾。
茶桌正中,一方玄黑锦缎覆盖着浑圆物件——正是那六炁珠。
黑布厚重,将内里光华尽数囚禁,只在布料织隙间,偶尔泄出几丝挣扎的彩芒,如被困的萤火,明灭不定。
一点光。
一点影。
在黑布下若隐若现, 仿佛在用尽生命去敲打世界。
那颗六炁珠,仿佛在若有若无的呻吟:“救救我们…救救他们…...”
而启明院长,未曾看它一眼。
烛光映着他的侧脸。
他仍旧是那副温雅儒者的模样,眉眼柔和,鬓发乌黑,神色沉稳,伏案疾书,狼毫在宣纸上划出沙沙声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院长的肩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永不疲倦的石像。
笔尖时而悬停,在震宫雷符耗损清单上凝滞片刻,又继续挥洒。
从始至终,他的视线不曾投向那颗被盖住的灵珠。
但只有真正静下心来的人,才会注意到——
他握笔的手,有极轻微、近乎不可察觉的颤动。
一种极深的、压抑到极致的疲惫, 如潮水般从他周身蒸腾出来…...
忽然。
远处钟楼,沉缓敲响。
“咚——”
烛焰轻颤。
行宫的窗,像被风压了一下。
启明院长的笔尖停住,微微抬头。
第二声。
“咚——”
他眉间的纹路,在这声钟鸣里更深了一分。
第三声。
“咚——”
月光正照在六炁珠所在的位置。 黑布下的光极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第四声。
“咚……”
钟声缓慢、沉重,像从千年前的古钟里敲出来,震得空气都抖了一抖。
第五声。
第六声。
直到十二声落下——
【丑时。】
子时彻底结束,玄极六位的结界,再次关闭。
丑时的钟声,余韵在殿梁间久久回荡。
“呼...”
启明院长轻声吐出一口气。
他终于伸手,将桌上的笔轻轻放下,指尖,微微发白…...
像是抓着整个世界太久,松开时,才发现自己的骨节在隐痛。
启明望向那颗被盖着的六炁珠。
烛火映在他的眼里,让那双深邃的眸,像藏着一片连神明都不愿述说的沉海。
良久,院长低语:“是啊…...”
他的声音温和,却像被砂石磨过般沉:“唱若,你说的对,老夫胸怀乾坤,做不了汤秉乾。”
他淡淡一笑,眼里却无半分笑意。
“汤秉乾……”
“早就死在你离世的那天了...”
说这句话时,他的眉眼没有一丝波动。
没有悲,没有怒,没有恨。
只有——长久背负着使命、牺牲到无可牺牲的一个人, 练到极致的平静。
这份平静,比哭,比喊,比怒吼还让人心颤。
是的——启明院长,绝不可能交出乾石,孰轻孰重,不需要选择。
启明又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继续写、继续批示、继续处理…...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鬓边乌发熠熠,却像被月光染成了灰色。
他的肩背如此笔直,像从未弯折一般。
可在月光与烛影的交错下, 那背影却显得无比孤独。
像一棵在暴雪夜里仍独自撑着大殿的古柏, 哪怕风霜已将它刺得千疮百孔,也从不倒下…...
——四千年的易学院、六千弟子、亿万众生…...
夜太深了。
深得让人心里开始发慌。
窗外的月光越发冷了。
风越发大,树影越发狂乱。
行宫内,烛火焰心摇成极细的一点,却依旧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