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蝮丫。

浮世愿 秃尾巴老陆 2371 字 5个月前

她嘴里也尽是寨里年轻姑娘那种土话气口,话快得发紧,几乎要缠成一团:“我刚刚夜巡到坛边,就听着里头窸窸窣窣怪得很噻。我先还当哪个手贱去碰喽,结果一看,五只罐子都在抖,木盖都跳起咯!”

她说得太快,连呼吸都顾不上匀一口,像是生怕自己少讲一字,巫卡就看不出这事的厉害。

“我开来看,夜游丝灰扑扑绞成一团,石痰蜍满罐爬,嘴巴张起不闭,呓蚕热得像火炭,丝水一样往外淌,咬骨蛉空口乱剪,灰堆豉都翻肚皮往上爬喽!”

这几句一口气砸出来,连她自己都像被那画面重新逼回去看了一遍。

蝮丫喉头一下发紧,抱着缸的手臂都绷了起来,又赶紧往下补,声音都快劈了:“我唱安蛊歌也不听,撒喽灶底眠也不听,哪个都不听!它们还齐齐往一边贴,转喽罐子都不认,只认方向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说完,屋里静了一瞬。

火光在乜三婆脸上一跳,一缩。

乜三婆却还是不急。

她背靠在火塘边,半眯着眼,像是快睡着了,又像是其实一字不漏都听进去了。

火光每跳一下,乜三婆眼里那一点细线似的亮光也跟着轻轻闪一下。

像是灰底下埋着的一点火星,看着快灭,实则没灭。

蝮丫讲到最后,喉咙都干得发涩,抱着缸的手早已快麻透了。

她站也不是,蹲也不是,面罩下的声音都慌得变了调:“咋个办,咋个办……我养喽十多年喽,还没用上,难不成就要死喽?这可啷个整......”

蝮丫是真慌。

那股慌,不是一个年轻守蛊人见了怪事后的单纯发怵。

是她这十九年里头,第一次真切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远远大过她会的那些本事,正顺着黄果树那边的风和水,一寸寸压过来。

而乜三婆除了最开始瞥那一眼罐子,之后便再没正眼看过它。

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火钳,慢慢把火膛底下一块炭挑了挑。

火灰簌簌一落。

里头那一点红,便更清楚地露了出来。

火星一闪。

噼啪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故意落给蝮丫听似的。

直到蝮丫等得眼眶都快憋红,乜三婆这才慢吞吞开了口:“不是虫怕,是虫认着更旧个东西喽。”

蝮丫一愣,眼眶微微发红:“什么更旧个东西?”

她问出口时,整个人像忽然又矮了一截。

蝮丫在这寨子里活了十九年,除了和乜三婆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跟虫子打交道。

她从落地起便跟着学捉虫、养蛊、辨蛊、种解、巡坛,哪一样都不差。

寨子里同辈姑娘里,她算最能干的那一拨,快、稳、细,胆子也大。

可眼下这句话一落,她却像忽然被人一把推回了门槛外头。

明明站在屋里。

却像连门都没进过。

什么都听不懂。

什么都摸不着。

只能干站着,眼睁睁望着老人脸上那点平静,自己却满脑子空白。

乜三婆却没答她。

像是这句问话,原本就不是说给她听懂的。

乜三婆慢吞吞站起身,伸手把火膛上烤着的草药翻了个面。

叶片一动,苦味便又重了一层,慢慢洇开去,把屋里的烟火气都压得更沉了些。

她一边整理,一边低低道:“等天明儿,把大祭司喊来。”

蝮丫脸一下皱得像苦瓜:“阿晷?等哈要把我收喽,我不去。”

寨里年轻人没几个不怵阿晷的,从小被她训着引虫,领虫,吃虫,简直就是活阎王。

乜三婆连眼皮都没眨,只淡淡问了一句:“虫还想不想要噻?”

蝮丫一下噎住。

所有不情不愿全卡在喉咙口。

半晌,她才又气又急地挤出一句:“……您非不告诉我,卖哪样关子嘛!!”

她嘴上冲,心里却更烦。

烦得发闷,发燥,胸口里那股撞来撞去的感觉越来越冲。

像是有什么一直摆在自己眼前的东西,她这十九年,竟连边都没摸着?

乜三婆不说。

她就越清楚——自己还差得远。

蝮丫心里不情不愿,脸上那点烦躁也压不住,可到底不敢再顶嘴。

她把那口还在微微发颤的大缸放下,缓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木楼外头的夜已经深透了。

廊下潮气沉沉,风从坡底往上钻,贴着吊脚楼的木柱和木板缝,一层层往里拱。

远处火塘都熄得差不多了,偶尔哪家屋里还透一点红光,也不过是灰底下埋着的炭。

没有人声,只有风声、虫鸣和不知哪里一声极远的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