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将金伸出手,拿起王冠。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转过身,朝叶卡捷琳娜走去。步伐依旧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叶卡捷琳娜正站在门口,看着阿廖沙和那些大臣们推来推去。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熄灭——不是希望,是某种比希望更深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波将金走到她身后。
他停下来。
然后,他双手托着那顶王冠,缓缓举起。他将王冠举过头顶,缓缓放下。
黄金的冠圈触碰到冰蓝色的发丝,宝石在黯淡的光线中闪了一下。王冠稳稳地落在了叶卡捷琳娜的头上。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长得像一个世纪。
叶卡捷琳娜愣住了。
她的手还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像是不知道该握成拳还是该张开。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大臣们张着嘴,将军们忘了把枪放下,四位大公面面相觑,像一群被人从梦中惊醒的醉汉。
“你在干什么?”
波将金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从腰间拔出佩刀。刀刃出鞘的声音清脆得像冰裂,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他将刀横在双手掌心,举过头顶。
“尊敬的女王陛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的刀刃,永远为您效忠。”
他的独眼抬起来,看着叶卡捷琳娜。
走廊里还是一片死寂。
然后——
“对呀!对呀!对呀!”
阿廖沙的声音从轮椅里炸出来,像一颗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炮弹。
他的上半身猛地往前倾,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
“叶卡捷琳娜姑姑万岁!叶卡捷琳娜女皇万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像一圈又一圈扩散的水波。
索菲亚站在他身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人群里,几个和波将金同僚的将军率先反应过来。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举起手中的刀枪。
“万岁!”
“叶卡捷琳娜女皇万岁!”
声音稀稀拉拉的,像一场没有排练的合唱。
但声音在扩大。像冬天里的一堆火,一开始只有几根柴在烧,然后风一吹,火苗就蹿起来了。
“万岁!”
“万岁!”
更多的人加入进来。那些刚才还在争吵的大臣、将军、议员们,此刻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出口。
他们举起手,举起拳头,举起能找到的一切东西——有人举着帽子。
叶卡捷琳娜站在人群中央,王冠歪了一点,她没有去扶。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欢呼的人,落在走廊尽头那扇被撞坏的门上。门摇椅上放着那套沙皇华服。
康斯坦丁走了,彼得罗夫死了,尼古拉也死了。
伊戈尔皇室的男丁,一个都不剩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面前那些正在欢呼的人。
小主,
他们喊的是她的名字,但他们的眼睛里,她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不是对她的忠诚,而是对“终于有一个人了”这件事的庆幸。
帝国已经三个月没有沙皇了。
三个月,足够让一个国家从裂缝处开始坍塌。他们需要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一顶王冠,哪怕只是暂时放在谁的头上,让那些还在前线拼命的士兵知道——他们不是在为一个空椅子流血。
她看着波将金。
他还是那个姿势,单膝跪地,双手托刀,独眼看着她,一动不动。
“你在干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波将金回答。
“殿下——不,陛下!这几个月来,康斯坦丁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个议会、整个朝政,都是您一个人在撑着啊!调拨物资、安抚流民、协调前线、应付杜马——哪一样不是您拿的主意?哪一样不是您拍板决定的?”
“对!”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没有您,这三个月帝国早就垮了!”
“您的能力,您的责任,大家都看在眼里!”
“康斯坦丁没了,彼得罗夫死了,尼古拉也死了。同一辈的伊戈尔皇室男人,一个都不剩了!”
“而您——您是老沙皇的长女,是帝国曾经最受尊敬的长公主。由您来继承这个皇位,于情于理,再合适不过了!您说是不是?!”
沉默了一瞬。
然后阿廖沙的声音又从轮椅里炸出来:“是!”
四位大公站在人群边缘,面面相觑。尤苏波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周围那些已经红了眼的人,又把嘴闭上了。
纳雷什金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现在这个局面,谁上去都是送死。叶卡捷琳娜愿意顶这个雷,那是她的事。”
尤苏波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费奥多罗夫沉默地把目光移开。
谢列梅捷夫——四个人里最年长的那个,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人反对。
“万岁!叶卡捷琳娜女皇万岁!”
声音从走廊涌进会议厅,从会议厅涌向更远的地方。
那些站在外面的士兵、仆役、传令兵,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听到“万岁”的声音,也跟着喊了起来。
叶卡捷琳娜站在人群中央,王冠歪了,她没有扶。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欢呼的人,落在塔利娜身上。
塔利娜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然后,塔利娜拎起裙摆,走上前。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她走到叶卡捷琳娜面前,停下,然后——屈膝,下跪。
“姐姐。你比任何人都配得上这顶王冠。”
叶卡捷琳娜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就在这时——
“加冕仪式!”
一个将军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出来,带着一种喝了半瓶伏特加之后才有的亢奋。
“加冕必须要有仪式!我去请大牧首!”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跑了出去,靴子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