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伸进海里，很长，很宽，灰色的混凝土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码头上残留着战斗的痕迹——弹坑、碎玻璃、被炸塌的岗亭。
但码头本身没有受损，那些钢筋混凝土的桩子还牢牢地扎在海里，像一排排钉在水面上的钉子。
港口的一侧，几艘被遗弃的叶塞尼亚小船歪歪斜斜地靠在码头上，船身被炮弹崩了几个洞，海水从洞里灌进去，船体微微倾斜。
弗里茨指着那片海面，语气里带着兴奋：“殿下，从白崖港到这儿，船顺风顺水的话，三天就能到。”
洛林看着那片海面，沉默了片刻。
“发报给白崖港。让他们准备船队，给我们运送第一批物资，我们需要粮食、弹药、冬衣、药品，要求他们尽快装船，立刻出发。”
弗里茨愣了一下。
“好的，殿下，不过我有一件事比较担心。”
“什么事？”
“虽然我们拿下了他们的中央堡垒，但是这个堡垒旁边就是港口，万一叶塞尼亚人的舰队……”
“放心，他们没有舰队了。”
洛林打断他，语气平静。
“叶塞尼亚人的舰队现在防守着他们本土的东海岸，根本不会主动出击。他们没有多余的船跑到这里来。”
“哦，我明白了，殿下。”
弗里茨点了点头，勒转马头朝营地跑去。
洛林还骑在马上，看着那片海面，看了很久。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拉了拉缰绳，转身朝营地走去。
医疗室设在堡垒内部，强行占用了堡垒内部的原本的房间。
洛林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朝医疗区走去。
掀开医疗区的门帘，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消毒水、血腥和铁锈的气味。
煤油灯挂在帐篷顶的铁钩上，火苗在风里晃着，把那些忙碌的身影投在帆布壁上，忽长忽短。
珂尔薇站在医疗区的中央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份病历，正低头看着什么。
她的白袍上沾着血，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
冰蓝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几缕碎发从额角垂下来，贴在被热气蒸得发红的脸上。
她抬起头，看到了洛林。
冰蓝色的眼眸亮了一下。
“洛林，你来了。”
“嗯，伤员都安置好了？”洛林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嗯，重伤员在已经得到了抢救，轻伤的已经得到了很好的救治，现在目前都已经妥善安置好了。”
“需要帮忙吗？”
珂尔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轻。
“不用了。你可是远征军的司令官，要忙的事情肯定比我多了。第二师的士兵们帮了不少忙，弗里茨师长给我派了一个连过来，他们正在帮姑娘们搬伤员、抬担架。这里暂时不需要帮忙。”
洛林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护士们，穿着白色制服的姑娘们在帐篷之间穿梭，有人在换药，有人在输液，有人在给伤员喂水。
她们的裙摆在风里飘着，白色的，像一群在硝烟中飞舞的蝴蝶。
米哈伊尔蹲在角落里，正在给一个叶塞尼亚伤兵包扎手臂。
那伤兵的手臂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血从伤口里往外涌，把绷带染成红色。
伤兵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但嘴唇在微微发抖。
维罗妮卡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个铁盘，盘子里放着剪刀、镊子、纱布和一瓶碘伏。
洛林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
“叶塞尼亚的伤员，也被安排到了一起？”他问。
珂尔薇抬起头，看着他。
“是的，抱歉，我私自做的决定。这个堡垒不大，只能容纳几千人，但是你的部队已经超过了上万，房间不够，我只能把希斯顿的伤员和叶塞尼亚的伤员安排在一起治疗，不过我已经拜托弗里茨师长派一些士兵过来时刻看守，不会出什么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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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林点了点头。
“嗯，没关系，你的安排很合理。辛苦了。”
珂尔薇摇了摇头。
“不算辛苦，这些医疗站和小姑娘们比我辛苦多了。”
这时，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一个军官走进来。他走到洛林面前，立正，敬礼。
“殿下，我们在仓库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洛林看着他。“什么东西？”
军官的表情有些复杂。“您得亲自去看看。”
洛林跟着军官走出帐篷。
他们穿过广场，穿过那些堆满物资箱的通道，走到堡垒的最深处。这里的墙更厚，窗户更小，门是铁皮的，关上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像一扇监狱的门。
门口站着两个士兵，端着枪，枪口朝下。看到洛林，他们立正，敬礼。
军官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
门里面是一条走廊，不长，两侧各有一排铁门，门上装着铁栏杆，透过栏杆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形。
洛林走进去，脚步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第一扇铁门前，停下来，朝里面看去。
里面挤满了人。
这些人，挤在一起，像一箱被塞得太满的货物。他们穿着兽皮，用粗麻绳捆着，有人连鞋子都没有，脚上缠着破布，布已经磨烂了。
他们的脸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乱成一团，打结。
他们的眼睛是黑色的，也有紫色的，很深，很亮，从乱糟糟的头发后面看着洛林。眼睛里是麻木，有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干涸的井。
洛林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眼睛。他没有说话。
军官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一共三间仓库，我们清点过了，每间大概关了两百多人。总共七百多个。都是努恩人。我询问了被俘虏的叶塞尼亚军官，了解了情况。叶塞尼亚人把他们从部落里抓来，当奴隶使唤。干杂役，修工事，挖战壕。”
洛林沉默了片刻。
洛林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带一个俘虏过来。叶塞尼亚军官，级别高一点的。”
“是。”军官转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