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听令。”拉斐尔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的粗糙质感。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从枪膛里射出来的子弹,干脆的,利落的,不需要说第二遍。“拿到的物资——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全部扔下——所有人撤回下水道——退回溶洞——从海滩撤离——”
命令沿着走廊一道一道地传递下去。叶塞尼亚士兵们在交火的间隙中开始后撤,不是溃败,是那种有组织的、逐次掩护的、每一支部队都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撤、撤到哪里、撤完之后下一步该干什么的后撤。有人在走廊拐角处扔出了一颗烟雾弹,灰色的浓烟在走廊中间炸开,像一道突然竖起来的、灰白色的墙,把希斯顿人的视线隔开了。有人在撤退之前在门口和楼梯口布设了绊雷,拉环被细铁丝固定在门框和楼梯扶手上,只要门被推开、有人踩到楼梯上,手榴弹就会从墙上弹下来,在人群中爆炸。有人在最后一批撤退之前把手里最后一梭子子弹全部打光了,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压制,是为了让希斯顿人不敢抬头,不敢追。
布哈林从走廊的那一头跑了过来。他的军装上全是灰,脸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血从颧骨往下淌,流进了嘴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血。他跑到拉斐尔面前,喘了一口气,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他的声音从那口还没喘匀的气里挤出来,又急又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长官——下水道排污系统进入溶洞的那个洞口——我已经布置好了炸药——引爆线拉到了溶洞里面——”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汗珠从他的眉毛上被甩了出去,落在拉斐尔的靴面上。“只要咱们的人全部撤进溶洞——点燃炸药——洞口就会被封死——希斯顿人没法从下水道追我们——”
拉斐尔伸出手,用力在布哈林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巴掌拍得很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枪声和爆炸声中,那一声脆响几乎听不到,但布哈林感受到了,从肩膀传到胸口的那阵震动。“谢谢你。”拉斐尔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被挖出来的,带着体温。
叶塞尼亚人的撤退在希斯顿人的全面进攻中艰难地进行着。有人在撤退的途中被子弹击中,倒在了走廊上,血从身下洇开来,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画出一大片不规则的、暗红色的地图。旁边的战友弯下腰把他拽起来,拖着他往后跑,他的腿在地上拖着,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断续的血痕。有人在撤退之前把手里最后一颗手榴弹扔了出去,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争取那几秒钟的时间。手榴弹在走廊里爆炸,弹片在墙壁上留下了一排排蜂窝状的、密密麻麻的弹孔。
康斯坦丁被推着肩膀往前走,绳索还绑在手腕上。他的步子还是那样稳,不急不慢的,没有因为身后有追兵就加快了速度,也没有因为前面就是撤退的终点就放松了警惕。他的目光落在走廊的墙壁上,落在那张发黄的、边角卷起来的防火警示牌上,落在那盏一闪一闪的、快要坏了的日光灯上,落在那些被子弹打穿的、石灰粉尘还没有落尽的弹孔上。
堡垒的大门被从里面打开了。厚重铁门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金属的吱呀声,门轴需要上油了,推门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门才慢慢地、不情愿地朝两边分开。门外的暮色像一盆冷水一样从门缝里灌了进来,灰白色的,带着平原上那股干燥的、枯草和沙土混合的气味。洛林站在门口,披风在他身后垂着,没有被风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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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的士兵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立正、敬礼。他的右手抬到眉梢的高度,手指并拢,拇指贴着手掌,手掌和手腕绷成了一条直线。他的手在眉梢处停了一下,放了下来。
“尊敬的洛林殿下,您终于回来了。”守门士兵的声音带着一种被人从长时间的紧张和焦虑中解救出来之后的如释重负。
洛林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眸在看他的时候,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太久,一秒都不到。“堡垒内部的情况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