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荷叶“降火”记
三伏天的日头毒得能把石板路烤化,青溪镇的街道上连条狗都懒得溜达,蔫蔫地缩在树荫底下吐舌头。百草堂的朱漆大门敞着半边,里头的凉意却被热浪挤得没了踪影,只余下药草混着暑气的古怪味道,飘在半空中散不去。
掌柜王宁瘫在堂屋那张吱呀作响的竹躺椅上,手里摇着把破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跷着二郎腿,眉头皱成了个川字,嘴里还在唉声叹气:“完了完了,这鬼天气,人都躲在家里啃西瓜,谁还来抓药?再这么下去,别说给婉儿姑娘打新佩剑的钱,怕是连咱们的口粮都要成问题了!心火攻心,心火攻心啊!”
话音刚落,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素色荷包就精准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嗔怪。王宁哎哟一声坐起来,看见妻子张娜端着个簸箕从后院走出来,簸箕里摊着一片片巴掌大的荷叶,晒得干干脆脆,绿中带点微黄,看着就清爽。
“出息!”张娜叉着腰,柳眉倒竖,声音清亮,“满屋子的药材,你偏盯着那些金贵的,就看不见这现成的宝贝?荷叶性平,归肝脾胃经,清暑化湿,升发清阳,正是眼下解暑的良药。你倒好,瘫在这儿愁眉苦脸,不如琢磨琢磨怎么把这荷叶卖出去!”
王宁揉着脑门,瞥了眼簸箕里的荷叶,撇撇嘴:“这玩意儿满池塘都是,谁稀罕花钱买?人家采了回去自己晒干泡茶,不比咱们这儿方便?”
“你懂什么!”张娜把簸箕往柜台一放,清脆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几只麻雀,“咱们百草堂的荷叶,都是挑的湖中心的青杆大叶,晒的时候要先阴干三日,再晒两日,去了涩味,留了清甘,和那些随便摘来的能一样?再说了,配上咱们家的粳米,熬成荷叶粥,解暑止泻,效果立竿见影。”
两人正拌嘴,里屋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王宁的妹妹王雪叼着一根莲蓬,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嘴角还沾着莲子芯的绿沫子。她凑到簸箕跟前,好奇地捻起一片荷叶,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偷偷揪了一小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皱起了脸,呸呸吐了出来:“什么呀,没滋没味的,还不如糖莲子好吃。哥,嫂子,你们说这玩意儿能卖钱?谁买呀!”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无知。荷叶非零嘴,其性平和,清暑而不伤脾胃,化湿而不耗津液,是暑湿泄泻的对症良药。你当是糖糕点心,要什么滋味?”
王雪回头一看,立马吐了吐舌头,不敢吭声了。门口站着的正是百草堂的护道者林婉儿,一身月白劲装,腰佩长剑,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很。她刚从城外巡查回来,发髻上还沾着点草屑,身上却干干净净,半点暑气都没沾上。
林婉儿走进屋,目光落在簸箕里的荷叶上,淡淡道:“昨日下山,见不少村民贪凉饮冰,闹了腹泻的毛病。这荷叶,正合时宜。”
王宁眼睛一亮,刚要开口附和,就听见柜台后头传来一阵慢悠悠的咳嗽声。药师张阳戴着副老花镜,正埋着头整理药材,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道:“掌柜的,张娘子说得对。荷叶泡茶,能治暑热烦渴;配粳米熬粥,能疗暑湿泄泻。《本草纲目》里都有记载,‘荷叶服之,令人瘦劣,故欲瘦者,可常食之’,还能……”
张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打断了。“王掌柜!救命啊!王掌柜!”一个粗嗓门的汉子捂着肚子,弯着腰,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百草堂,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看着狼狈极了。
王宁一个激灵从躺椅上跳起来,顾不上摆掌柜的架子,连忙迎上去:“李大叔?这是怎么了?”
李大叔疼得龇牙咧嘴,话都说不利索了:“别提了!天太热,我中午贪凉,喝了两大碗冰镇酸梅汤,又啃了半个西瓜,结果……结果就上吐下泻,折腾了一下午,浑身都快虚脱了!王掌柜,你快给我瞧瞧,再这么下去,我这条老命怕是要交代在这三伏天里了!”
张阳放下手里的药材,慢悠悠地走过来,示意李大叔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他闭着眼睛,半晌才睁开,点了点头,笃定道:“脉象濡数,舌苔黄腻,是暑湿困脾,清浊不分所致的泄泻。无妨,取干荷叶三钱,沸水冲泡,代茶频饮,再配一碗荷叶粳米粥,连吃三日,保准药到病除。”
李大叔一听,脸上露出了难色:“荷叶?就池塘里那玩意儿?能管用吗?我家老婆子昨天还摘了一筐,晒在院子里呢!”
王宁正想拍着胸脯打包票,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刺耳得很。“哈哈哈,百草堂果然是山穷水尽了!拿几片破荷叶糊弄人,也不怕砸了自己的招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回春堂的掌柜孙玉国摇着把檀香扇,迈着八字步,身后跟着他的跟班刘二,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孙玉国穿着一身绸缎衣裳,油头粉面,眼神里满是不屑,扫了眼簸箕里的荷叶,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洋铁皮盒子,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李大叔,你可别听他们忽悠!瞧见没?这是我托人从西洋买来的解暑神药,一片下去,立马见效!比那破荷叶管用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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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二在旁边点头哈腰地附和:“就是就是!我们孙掌柜的西洋药,那可是稀罕玩意儿,千金难求!哪像这荷叶,遍地都是,不值钱!”
王宁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最见不得孙玉国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两家药铺是老对头,平日里明争暗斗就没停过。他上前一步,挡在孙玉国面前,冷声道:“孙掌柜,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荷叶是正经药材,能治病救人,哪像你那来路不明的西洋药,谁知道有没有副作用?”
“哟,急了?”孙玉国挑眉,扇着扇子,笑得更得意了,“敢不敢打个赌?要是你这破荷叶能治好李大叔的病,我孙玉国就来你百草堂,免费扫一个月的地!要是治不好,你就得把百草堂的招牌摘下来,给我回春堂磕三个响头!”
王宁气得攥紧了拳头,正要应下,就被张娜悄悄拉了拉衣角。张娜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转向孙玉国,笑容温婉却带着几分锐利:“孙掌柜的赌约,我们接了。不过,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响亮的吆喝声:“老板发财!老板发财!”众人回头一看,只见药材商人钱多多背着个小包袱,摇着算盘,乐呵呵地走了进来。他看见屋里剑拔弩张的架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容,扫了眼簸箕里的荷叶,噼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盘,嘴里念叨着:“荷叶进价低,料效好,这买卖稳赚不赔啊王掌柜!赢了赌约,不仅能赚回名声,还能让孙掌柜免费扫地,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孙玉国听见钱多多的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狠狠瞪了他一眼。钱多多却假装没看见,笑眯眯地凑到王宁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王掌柜,我看好你!这荷叶,绝对是今年夏天的解暑顶流!”
王宁看着眼前的众人,又看了看簸箕里那些平平无奇的荷叶,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朗声道:“好!这赌约,我接了!三日之后,咱们见分晓!”
窗外的日头依旧毒辣,可百草堂里的气氛,却比这三伏天的日头还要热烈几分。王雪啃着莲蓬,眼睛亮晶晶的;林婉儿负手而立,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张阳推了推眼镜,又低头研究起了荷叶的药性;张娜则拿着纸笔,准备和孙玉国立字为据。
一场关于荷叶的赌约,就这么在百草堂里定下了。没人知道,这一把看似普通的荷叶,不仅能解李大叔的暑湿之困,还能解百草堂的燃眉之急,更能让孙玉国栽个大跟头,成为青溪镇接下来一个月里,最热闹的谈资。
赌约一锤定音,张娜利落地取来纸笔,研好墨,笔尖落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寥寥数语就把赌约条款写得明明白白:“今有百草堂王宁与回春堂孙玉国立约,以李大叔暑湿泄泻为证,若荷叶疗法治愈,孙玉国需为百草堂扫地一月;若无效,王宁需摘牌致歉。”
孙玉国接过纸,斜眼瞥着条款,嘴角撇出一丝冷笑,却也没挑出什么毛病,大笔一挥签下自己的名字,墨迹歪歪扭扭,透着几分心虚。王宁也毫不含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力道足得差点戳破宣纸。签完字,孙玉国把洋铁皮盒子往李大叔手里一塞,皮笑肉不笑地说:“老李,你可别被他们骗了,这西洋药备着,要是荷叶不管用,就赶紧吃,别硬扛。”
李大叔捧着盒子,看看王宁,又看看孙玉国,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只喏喏地应着:“多谢孙掌柜,多谢王掌柜。”
“走!”孙玉国冲刘二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百草堂,刚拐过街角,孙玉国就压低声音吩咐,“你小子机灵点,晚上去百草堂后院瞧瞧,最好能把他们那荷叶偷点出来,要么换了,要么毁了,总之不能让王宁那小子赢!”
刘二挠了挠头,一脸为难:“掌柜的,偷东西不好吧?再说,百草堂还有林婉儿呢,那姑娘看着不好惹,我怕……”
“怕什么!”孙玉国狠狠瞪了他一眼,“她总不能日夜守着后院吧?你半夜去,小心点,事成之后我给你涨月钱!”
刘二一听涨月钱,眼睛立马亮了,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掌柜的,包在我身上!”
这边孙玉国和刘二密谋着使坏,百草堂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张娜把签好的赌约仔细折好,收进了柜台的抽屉里,转头就开始安排事:“王宁,你去把后院那批晒好的荷叶挑拣一遍,把那些品相不好的都挑出来,别让人挑了刺。张阳,你写几张告示,就说百草堂新推荷叶解暑方,专治暑湿泄泻,贴到镇口和集市去。”
“得令!”王宁和张阳异口同声地应下,一个往后院去,一个则取了纸笔,趴在柜台前写写画画,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连标点符号都不肯马虎。
王雪闲着没事干,又惦记着荷叶能不能卖钱,偷偷溜到后院,看着王宁蹲在地上挑拣荷叶,那些荷叶晒得干干脆脆,绿中带黄,闻着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味。她眼珠一转,又起了馋念,心想这荷叶既然能泡茶,说不定做成荷叶饼也好吃。
小主,
她趁王宁转身去搬竹筐的功夫,偷偷抓了一大把荷叶塞进怀里,踮着脚尖溜回了自己的屋子。她翻出家里的面粉,又偷了点糖,学着母亲的样子,把荷叶剪成小块,裹上面粉和糖,捏成一个个小饼,然后偷偷生了火,把小饼放在锅里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