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父罪,儿承;母志,儿续

周大人立于船首,袖中密函一角微露,火漆未干,标题墨迹凛然:

《浙东茶盐新政试推行案》

而就在同一片浓墨般的夜色之下,北岭大牢最深处,万富贵蜷在稻草堆里,忽地咧嘴一笑,喉咙里滚出不成调的怪音。

他枯瘦手指抠着墙皮,指甲缝里塞满黑灰,蘸着唾液,在斑驳土墙上,一笔、一顿、再一顿——画下一个歪斜、焦黑、边缘簌簌掉渣的字:

墙外,更鼓敲过三更。

两条黑影猫腰掠过联席会西墙,袖口滑出火镰与松脂。

风,正往账房那扇未闩严的窗缝里钻。

北岭大牢最深处,终年不见天光。

墙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夯土,潮气渗进砖缝,凝成细密水珠,顺着万富贵枯瘦的手背滑下,混着炭屑,在他指腹留下一道焦黑泥痕。

他跪在稻草堆里,脊背佝偻如弓,喉头滚动,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像破风箱在抽气。

狱卒经过时只啐一口:“疯得比上月还利索。”没人留意他抠墙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黑灰,唾液混着炭末,在斑驳土墙上,一笔、一顿、再一顿,画下一个歪斜、焦黑、边缘簌簌掉渣的字:

不是写,是刻。

是把命里最后一点力气,碾成灰,蘸着唾与恨,钉进这堵墙里。

同一夜,北岭西街暗巷,刘师爷裹着褪色青绸披风,袖口磨出毛边,却仍挺直腰杆,仿佛那身皮囊里还装着李老爷府上的威风。

他指尖夹着两锭碎银,银角磕碰,声轻如骨响。

“账房窗闩松了三日,火镰一擦就着。烧完——你们拿钱走海路,永不再踏北岭半步。”

泼皮甲舔着后槽牙,眼珠乱转:“真只是账房?没别的?”

刘师爷笑了。

那笑没到眼底,只浮在唇边,像一层薄冰盖着毒沼。

“烧的是纸,烫的是心。陈皓若连这点火都扑不灭,四业联席会,不过是个笑话。”

话音未落,风忽从巷口卷入,掀开他半幅披风——内衬襟口,赫然绣着半枚褪色金线船锚,针脚细密,隐于暗处,正是万记酒坊旧标。

子时三刻,账房西窗“吱呀”一声轻响,似被风推,实则被人用竹竿顶开。

火镰击石,“嚓”地一星微亮,松脂遇火即燃,火苗舔上窗棂油纸,无声蔓延。

火起得极静,却极狠。

先熏,后燃。

浓烟贴着屋檐匍匐而行,如墨蛇游走,不出一刻,整座偏屋已笼在灰白雾障之中。

柱子带着人冲来时,火舌正从门缝里吐信。

他立在阶下,并未急令拆梁泼水,只抬手一压:“湿布捂口鼻,桶拎东院井——慢些,莫惊了隔壁文书房。”

众人应声而去,脚步却分明绕开西厢,专往东院打水。

柱子自己则蹲在廊下,借着火光翻看手中一册《茶船巡检名录》,页角微卷,墨迹新鲜——那是今晨刚誊好的假档,扉页赫然印着朱砂大印:“癸卯年冬至首航·茶船‘清源号’启程备录”。

火势渐盛,梁木发出细微呻吟。

柱子抬头,望向远处酒馆方向——那里灯火未熄,二楼窗纸映出一个纤细身影,正伏案疾书,笔尖沙沙,如春蚕食叶。

李芊芊早将真账尽数移走。

地窖铁箱三层封漆,钥匙在她腕内暗扣里,紧贴皮肤,凉而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