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十一月初七,嘉靖没有如往常一样端坐文华殿批阅奏疏,而是在西苑仁寿殿中打坐。此时,陈皇后已经被移到产房,准备临盆了。
几十名翰林连续三日的大法事感动了上天,加上临清城外老尼姑薛师傅的安胎方确实管用,陈皇后保住了肚子里的胎儿,在预产前如期分娩。
产房内生了火盆,两名稳婆和女官一起走了进去,宫女们在隔壁屋烧水,一盆一盆抬进产房。许绅等几名太医和麦福等几名太监守在产房外待命。
很快屋内传来痛苦的嚎叫声,宫女们又把一盆盆热气腾腾的血水抬了出来,个个满头大汗,脸色苍白,手脚发抖。
外面的男人们听着撕心裂肺的叫声,紧紧握住拳头不敢走动。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名稳婆从屋里出来,跪在麦福面前。
麦福急匆匆进仁寿殿,低声禀道:“圣上,稳婆说皇后胎位不正,生产艰难,只怕犯下欺天大罪,导致全家受累,不敢尽力而为,恳请圣上圣心独裁。”
嘉靖睁开眼睛,想了想问道:“是寤生么?”
麦福低低应了一声。
“是男孩么?”
“稳婆说摸了进去,是个男孩。”
嘉靖脸上露出笑容,点点头道:“好,传谕旨,只要孩子能活着生下来即可,所有人员不但无罪,还有重赏!”
产房内陈皇后的嚎叫声微弱下来,渐渐悄无声息。临近午时,屋内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和宫女的哭泣声。
院子里的男人们如释重负。又过了一会,婴儿的啼声停止,女官抱了一个黄绫裹着的襁褓出来。许绅等急忙上前探视,皱巴巴的婴儿已经入睡。
见婴儿安好,太医和太监们卸下千斤重担,便走进产房察看。
屋内重重的血腥气。稳婆站在床前低着脑袋垂着双手,几名宫女浑身发抖,捂着嘴巴低低抽噎。
陈皇后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脸上毫无血色,两眼无神看着床顶,却是已然驾崩了。
礼部很快拟出了陈皇后的谥号:孝洁皇后。奉移前,嘉靖穿素服七日,辍朝五日。
辍朝期间,朝会、经筵停止。嘉靖每日三次亲奠,群臣内外集服布素,朝夕哭临三日。
哭过灵后,生活还是要继续。杨植来到翰林院国史馆查阅外藩资料,拐弯处正遇到詹事府詹事兼侍讲学士黄绾。
文人自有一套礼节,两人只是学派之争不是生死大仇,杨植客气地问了句“老黄,吃了吗”,就要擦肩而过。不料黄绾叫住杨植道:“杨前辈,王阳明先生不久于人世,当年若没有他,就没有你,前辈不为先生做点什么吗?”
杨植为难道:“不好办呀,已有科道弹劾阳明先生无故弃职,李大司马兼都宪被打脸,桂天官震怒。
我就想不通:反正都是将死,死在任上和弃职而走死在路上,明显前者更划算,还能得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评价,干嘛要给吏部、兵部、都察院添堵!”
黄绾把杨植拉到无人之处,低声道:“阳明先生是为了家事,才从广州府北上江西的。”
见杨植茫然,黄绾又解释道:“阳明先生虽有一妻五妾,但几十年未育,便从宗族过继来一子;不料前年,先生之妾张氏终于产下一子!
依礼法,过继来的宗亲是嫡长子;依血统,张氏之子才是亲儿子!
眼看爵位、家产之争不可避免,阳明先生撑着最后一口气赶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