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在通往听雪阁的覆雪回廊上,沈陵见到了正随门房引路而来的周桐。
周桐今日外罩一件石青色缎面出锋披风,风毛厚密,但肩头、帽檐处明显有雪花融化后留下的深色水渍,可见一路行来雪势不小。
披风下隐约可见深青色官服的一角,步履间沉稳利落,虽面带些许倦色,眼神却清明依旧。
他身后半步,默然跟着脸覆木纹面具、一身劲装的小十三,像个无声的影子。
见沈陵亲自迎出,周桐加快两步,在廊下站定,拱手行礼:
“下官周桐,见过三殿下。劳动殿下亲迎,折煞下官了。今日赏雪雅集,殿下不陪着诸位贵客,怎好出来?”
沈陵已笑着上前,一把托住周桐的手臂,亲近道:
“怀瑾老弟说哪里话!听到你真个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那点子虚礼算什么?”
他上下打量周桐,关切道:“我听闻你近来为‘怀民煤’和官市销售诸事奔波,今日大雪,还道你定然抽不开身。那边事务可都安排妥当了?”
周桐苦笑一下,微微掀开披风一角,露出里面穿着的正式官服:
“不瞒殿下,只是暂告一段落。稍后还需去顺天府和户部衙门跑一趟,有些文书和调拨需当面敲定。实在是殿下盛情难却,加之……下官也确实想偷得浮生半日闲,来殿下府上沾沾这风雅暖意。顺道嘛,”
他眨眨眼,带点戏谑,“也让和大人多体谅体谅我等‘辅助人员’奔波之苦。”
沈陵听了,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指着周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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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呀!有正事还过来,倒显得本王不懂事,耽误你的家国大事了!既如此,待会儿我让府里马车送你,这雪天路滑,比你那车稳当些。”
周桐指了指身后的小十三,笑道:
“多谢殿下美意,我们驾车来了,就在府外候着。殿下府上的酒暖,心意更暖,能来坐坐,已是偷闲。”
沈陵也不坚持,亲热地揽着周桐的胳膊往听雪阁走,笑道:
“好好好,你能来就好!说来也巧,我方才还与人说起你和和大人在官市那时的事儿。酒早已温好了,就念叨着你老弟何时到!走走走,外头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两人互相谦让着,一路谈笑,踏上了听雪阁的台阶。
听雪阁一楼是侍从准备茶点酒水、放置宾客外衣之处,亦有楼梯通向二楼主厅。
一踏入二楼,周桐脚下便传来一股持续而均匀的暖意,驱散了从外带来的寒气,空气中暖香更甚,却不觉憋闷。
周桐脚步微顿,脸上露出一丝惊疑,低头看了看脚下铺设的繁复锦毯,又感受了一下那自下而上的暖流,不禁脱口问道:
“殿下,这地面……竟如此温暖?莫非是地龙?这工艺……”
沈陵见他留意到此,略带得意地解释道:
“怀瑾好眼力。正是地龙。不过这并非普通砖石下埋陶管通烟那种,而是请了南边来的巧匠,用精铜铸成中空蟠龙纹的‘暖道’,盘旋铺设于地板之下。
一头连接特制的无烟银炭炉房,热气贯通铜道,均匀散热,比寻常地龙更持久恒温,且绝无烟火气。冬日在此赏雪,最是适宜不过。”
周桐恍然,赞道:
“巧夺天工,殿下雅致。”
心中却暗道:这耗费恐怕惊人,果然是皇家气派。
两人还未正式踏入主厅,沈陵已提高声音,朝着里面笑道:
“诸位且看,本皇子把谁给请来了?”
厅内众人早已听到动静,目光齐刷刷望向门口。
见沈陵引着周桐进来,纷纷起身相迎。
周桐连忙拱手向四周作揖:
“周桐见过诸位,冒昧叨扰,还请恕罪。”
人群中,孔喜与苏娟几位女眷也在,见到周桐,孔喜微微垂眸,脸颊微红,苏娟则大方地含笑致意。其他公子闺秀也大多面露好奇与敬重之色。
立刻便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周大人,听闻您近日在官市为新煤之事忙碌,今日这般大雪,可是有了空闲?那‘怀民煤’当真如传言般好用?”
周桐笑着环视一周,先对沈陵道:
“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下官确有些事想与殿下商议。”
随即又向众人拱手:
“诸位先请赏雪品茗,莫因周桐扰了雅兴。待我与殿下说完琐事,再来向诸位赔罪。”
沈陵会意,点头道:
“好,诸位自便。”
便引着周桐走向主厅一侧用屏风略作隔断的偏厅小间。
两人在小间的软榻上坐下,侍者奉上热茶后悄然退下。
周桐也不多寒暄,将今日上午在欧阳府与沈怀民、欧阳羽、和珅四人商议的关于城南试点整治的大致方略,以及其中关于人手短缺、沈怀民许可尝试招募少数可靠年轻子弟以“协理观摩”身份参与的想法,简明扼要地说与沈陵听。
沈陵静静听着,待周桐说完,他胖乎乎的脸上笑容更盛,竟拍了一下手掌,连声道:
“巧了!巧了!怀瑾老弟,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周桐微愕:
“殿下何出此言?”
沈陵笑道:
“你不知,方才就在外面,已有人向我表露了参与此类实务之心!”
见周桐疑惑,他提示道:“就是写‘尽是民膏换骨成’那位。”
周桐恍然:
“是那位卢……卢宏?”
“正是!”
沈陵点头,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卢宏,礼部右侍郎卢文远公的幼子,今年刚满十八,已是秀才功名了。”
周桐闻言,倒是真有些惊讶:
“十八岁的秀才?”
他虽知京城教育资源优渥,世家子弟启蒙早,但大顺朝科举之难他是知道的。
童生试(县试、府试、院试)层层筛选,能十八岁中秀才,放在地方已可称“神童”,在京城虽不算绝顶稀罕,也绝对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了。
这意味着此子很可能十二三岁便过了县试,之后府试、院试亦是一路通畅,其天赋与勤奋,可见一斑。
沈陵看出他的讶异,笑道:
“卢家家风严谨,子弟读书向来刻苦。卢侍郎当年亦是弱冠之龄便中了举人,家风如此。
卢宏有此志向,又有才学,心性也算纯良。既然大哥已有此意,我这边自然鼎力支持。
今日在座诸人,皆是我平日往来熟识的,品性才学我心中大致有数。届时筛选起来也便宜。”
周桐却谨慎道:
“殿下美意,下官心领。不过此事还需慎重。大殿下与欧阳先生的意思,是即便引入,也须经过他们的面询,定下严格的规矩。且这些公子小姐们,也需回家与长辈商议,征得同意才好。贸然行事,恐生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