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他多鲜活啊。不像现在,眼里只剩化不开的寒冰,偏生提到那个姓上官的女子时,冰面下会翻涌出滚烫的岩浆。
“让她进来吧。”史太妃放下茶盏,茶盖与碗沿碰撞的脆响,像一道无形的指令。
沈依依跪在冰凉的青砖上,锦缎裙摆沾了雪水,冻得发硬。她来时特意换了身素色衣裙,卸下了所有钗环,发髻上只别着一支白玉簪——那是当年史太妃赐的,说是“王妃当有王妃的素净”。
“臣妾给母妃请安。”她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膝盖在青砖上磕出闷响,“儿媳知错了。”
史太妃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八年,沈依依在她面前永远是得体的、温顺的,像幅精心装裱的工笔画,连笑都带着丈量好的弧度。
可昨夜那封指控“巫蛊之术”的信,字里行间的狠戾,倒像是泼墨的狂草。
“你错在哪儿了?”史太妃的声音平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依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抖:“臣妾……臣妾不该擅动心思,让丹玉给上官姑娘送安神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只是儿媳见王爷连日为那姑娘忧心,日渐消瘦,才想着让她安安稳稳睡一觉,也好让王爷歇歇……”
这番话说得恳切,连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若是换了旁人,或许真会信了这“一片孝心”。
史太妃却笑了,笑声里带着岁月沉淀的冷峭:“哀家倒是听说,那药里掺了锁心草。若是三日不醒,便会伤及心脉,得失心疯。”她俯身,看着沈依依煞白的脸,“依依,你随哀家读了八年的《女诫》,竟不知‘七出之条’里,‘善妒’是重罪么?”
沈依依的脸瞬间褪尽血色,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青石板被撞得闷响:“臣妾不敢!臣妾绝无此意!是丹玉……是丹玉私自加了料,想挑拨离间!”
“哦?”史太妃挑眉,“那你说说,丹玉一个小丫鬟,从哪儿得来的锁心草?那可是漠北特产的毒草,寻常药铺连见都见不到。”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沈依依的伪装。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锁心草是她从岚月带来的,当年父王赐给她时说“必要时,能保你在大曜站稳脚跟”,她从未想过,竟会用在这样的场合。
廊下的铜壶滴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沈依依的心上。她忽然想起八年前的新婚夜,红烛高燃,她坐在铺满花生红枣的婚床上,等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见南霁风推门进来,玄色朝服上还沾着寒露,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向外间的软榻,只留下一句“安分守己,保你岚月太平”。
那时她以为,只要她够好、够乖,总能焐热这块寒冰。直到半年前,她在他书房的暗格里发现那些画像——画中女子穿着淡紫色罗裙,站在漫天樱花里笑,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春日的光。画的角落,总有两个小字:“等我。”
原来他心里,早就住着这样一个人。
“母妃……”沈依依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臣妾只是……只是不甘心。九年了,我守着这座空王府九年,他连正眼都没看过我一次……那个女人凭什么?凭什么刚回来就能占了逸风院,让他连早朝都不顾?”
史太妃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里竟生出一丝怜悯。她挥了挥手,示意侍女扶起沈依依:“起来吧。地上凉,小心伤了膝盖。”
沈依依被侍女架着站起来,双腿早已麻木,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她看着史太妃,眼里还存着一丝希冀——她是王府的正妃,是岚月的公主,史太妃总要顾全大局的。
静心苑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沈依依心头的寒意。她被侍女扶着站稳,望着史太妃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知道自己方才的失态已暴露了太多,若不及时挽回,恐怕连最后的倚仗都会失去。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屈膝,再次跪下时,姿态比先前更显恭顺:“母妃,臣妾方才失言,冲撞了您,还请母妃降罪。”
史太妃端起茶盏,指尖划过温热的杯壁,淡淡道:“降罪倒不必,只是哀家想知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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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依依垂着眼帘,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悔意:“臣妾不敢欺瞒母妃。先前说不认识逸风院那位姑娘,是臣妾的错。其实……臣妾认得她,只是那时顾虑太多,没敢如实相告。”
“哦?”史太妃眉梢微挑,显然来了兴致,“你认得她?那她到底是谁?哪家的姑娘,竟值得你这般藏着掖着?”
沈依依手指绞着裙摆,似在斟酌词句,半晌才低声道:“母妃,您还记得九年前,王爷迎娶的丞相之女?”
“你是说……秋沐?”史太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死丫头,怎么可能会忘?
沈依依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随即又被惶恐取代:“母妃还记得她?臣妾初见那位姑娘时,也觉得像,可又不敢认。毕竟……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而且她如今的性子,似乎沉稳了许多,和当年那个跳脱的判若两人。”
史太妃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你是说,逸风院里住的,是秋沐?”
“臣妾不敢肯定,只是觉得眉眼间有几分相似。”沈依依连忙摆手,语气愈发谨慎,“而且……臣妾偶然听到王爷私下唤她‘沐沐’,这才心里犯嘀咕。毕竟,当年王爷也是这么唤德馨郡主的。”
“沐沐”二字像一颗石子,在史太妃的心湖里漾开圈圈涟漪。她记得清清楚楚,南霁风当年对秋沐的亲近,是旁人比不了的,连那声“沐沐”,都带着独有的温柔。若真是秋沐回来了,南霁风这般紧张,倒也说得通。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不对。昨日霁风跟我说,那姑娘姓上官,并非姓秋。你是不是看错了?”
沈依依垂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或许是臣妾看错了吧。毕竟隔得远,又是多年未见。只是……母妃不觉得奇怪吗?王爷把她安置在逸风院,那可是王爷从前住的地方,寻常人哪能有这待遇?若不是极为亲近的人,王爷怎会如此?”
她这话像一根引线,点燃了史太妃心中的好奇。逸风院对南霁风的意义,府里上下无人不知。
“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史太妃沉吟道,“只是霁风既说她姓上官,想来不会有假。或许……只是巧合长得像,又恰好也叫‘沐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