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胤䄉:皇阿玛您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好在他方才跑回去抄书时,多了个心眼。

他抄到第二十来个“我”字时,越抄越觉得心里发虚,觉得自己要是这么交上去,皇阿玛肯定还有后手。

他一跺脚,索性把笔一搁,跑到隔间去寻了本《说文解字》来,又拉了一个上书房的小太监,让人家给他念了半天。

“回皇阿玛!”

胤䄉挺直了腰,“‘我’者,施身自谓也。人各有所指,我称己身,别于彼者,谓之我。

‘你’字则是称彼之词,指对话之人,所以‘我’和‘你’的分别,不在本义,而在所指向者不同。”

他说得字正腔圆,语速虽慢,但一字不落。

梁九功在帘后微微点头。

心说十阿哥平日里读书虽不怎么上心,这回倒真下了几分功夫。

康熙也点了点头,笑容不变:“还行。看来你回去,倒也翻了翻书。”

胤䄉心里一松,刚想咧嘴,就听康熙又说:“那你再给朕说说,你方才讲的‘施身自谓’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施身自谓……”

胤䄉顿了顿,眼珠子转了一圈,“就是……就是拿自己说自己的意思。”

“拿自己说自己。”

康熙重复着,语气还算和善,“成,那你再解解,‘施’字在此,怎么讲?”

“施……”胤䄉额角开始冒汗,“施就是……施就是……”

“慢慢想。”康熙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朕有的是功夫。”

胤䄉急了,左看右看,下意识地去看暖阁后头。

可二哥这会儿正在里间歇着,哪里能出来帮他解围。

他又偷眼去瞄梁九功。

梁九功这会儿已经快把自己藏进帘子里了,只露出半只靴尖,一动不动,装得比殿外那根柱子还像柱子。

胤䄉咬牙,心一横:“回皇阿玛,‘施’者,设也,布也!‘施身’就是……把自己的身子摆出来!摆在明面上,用来说自己。”

话音落地,康熙一口茶含在嘴里,没咽下去。

暖阁里静了那么几息。

梁九功在帘后一个趔趄,差点把门帘拽下来。

“把自己的身子摆出来。”

康熙缓缓把茶咽下去,抬眼看向这个好儿子,“你是说,许慎在《说文》里写了半天,就是为了告诉后人,‘我’这个字,得先把身子摆出来,再亮个相,才能称自个儿?”

胤䄉眨了眨眼。

“这……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康熙把茶盏往案上一顿,茶水溅出半滴,“‘施身自谓’,是说此字乃施于自身之称谓,与‘彼’相对。

‘施’犹‘加’也,是把这个称谓加在自己身上!

你说的那叫什么?把身子摆出来?你怎么不说把你那二百个‘我’字全摆出来,给朕扭个大秧歌?”

胤䄉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康熙直想上去照他后脑勺来一巴掌:“还翻了《说文》,你翻到哪儿去了?翻到封皮就停了吧?”

“儿臣……儿臣就翻到那页。”

“就翻到那页,然后只看了第一行?”

胤䄉低头:“后面几行……字小了点。”

康熙被他气笑了。

“老十,你倒是会给自己省眼睛。抄‘我’字抄出了花样,查‘我’字也只看半截。你倒说说,你这叫用功,还是叫糊弄?”

“儿臣……知错了。”

“错就不必整日挂了。朕再问你一个。”

康熙往椅背一靠,“你听好了——‘我’既为施身自谓,那《论语》里那句‘我非生而知之者’,这个‘我’,与‘施身自谓’的‘我’,还有什么旁的意思没有?”

胤䄉松了一口气。

这题他会。

“回皇阿玛,这个‘我’就是夫子自称,是谦辞。跟‘施身自谓’是一个用法。”

“哦。”

康熙笑了笑,“那夫子说‘我’的时候,是‘施身自谓’,可他又说‘非生而知之’。

这前后一接,你倒给朕说说,他到底是不是生而知之?”

胤䄉傻了。

“啊?那当然不是啊。”

“怎么不是?”

“夫子自己都说‘我非生而知之者’了……”

“那《述而》前头还有一句:‘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

你既然说自己查了书,你倒跟朕说说,这句话里的‘我’,与‘我非生而知之者’里的‘我’,有什么同,有什么不同?”

胤䄉只觉天旋地转。

他查《说文》只查了“我”字,没查《论语》“我”字啊!

“有……有同有不同。”

“嗯,你说。”

“同、同的是……都是夫子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