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伦营长不是没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
他的确可以给机枪手担保,拍着胸脯说你们只管开枪,出了任何事我科伦一个人扛着。
要知道他可是高贵的圣血贵族,这个身份在帝国的军事体系里,就是一块最好的护身符。
死几个人类军官在他这种贵族面前,也就是个轻飘飘的事情。
帝国的军事法庭要是真的吃多了拿这个罪名起诉他,那么对方就得掂量一下是贵族议会的拳头大,还是他们军事法庭的脸皮厚了。
所以科伦营长是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底气去轻松处理这个问题的,可他偏偏就没法把这个命令及时地传递到三连那边去。
此刻战斗已经全面打响了,山谷里到处都是喊杀声和枪声,一波接着一波的,十分嘈杂。
他带着部队待在谷底,就算把嗓子喊破了,上面的人也不可能听得见。
他可以派传令兵过去,顺着山谷出口那边的缓坡爬上山崖,然后再沿着山脊一路小跑到三连的阵地上,把命令传达给机枪手们。
可这一来一回需要多少时间,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等他的人气喘吁吁地跑到三连那边,二连恐怕早就被革命军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剩了。
当然,他也可以用手电筒打信号,可在现在这种大家都乱作一团的情况下,三连的人能不能看到,看到了能不能及时反应过来,而反应过来了又能不能准确理解他的意思,这其中每一个环节都是未知数。
所以现在的科伦营长,用一句不太体面但却十分贴切的话来形容,那就是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
怎么想也想不通的他对着三连的方向又骂了几句难听的脏话,那些粗鄙的字眼从他嘴里蹦出来,再和他身上那套做工考究的军服一结合,就形成了某种微妙的违和感。
等骂完之后,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愤怒的情绪中挣脱出来,重新开始思考破局的办法。
可是不管他怎么翻来覆去地琢磨,搜肠刮肚地把自己在军校里学到的所有战术理论和在部队里积累的所有实战经验都调出来逐一推演,都找不到一个能够把二连完整地救回来的方案。
科伦营长在心里不得不承认一个让他感到无比屈辱的事实。
那就是,这伙深山叛匪远比他预判的更加狡猾、更加悍不畏死!
他们压根就没给自己留后路,从一开始就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来打这场伏击战。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在他所接受的正规军事教育里是被视为最愚蠢的选择的,可偏偏就是这种愚蠢的选择,把他这个优等生打得焦头烂额。
要知道他们现在脚下踩着的这片山谷,整体地貌大致是一个阶梯式的三级台阶结构。
最底下的是谷底,相对平坦开阔,适合大部队展开,这也是他选择把营指挥部和一连放在这里的原因。
往上一级就是第二级台阶,也就是山崖两侧相对平缓的台地,他之前把二连和三连分别部署在这两侧,本意是让他们居高临下地控制整个山谷,既能对谷底的敌人形成火力压制,又能在必要时互相策应。
而最上面的第三级台阶,就是革命军民兵大队设伏的地方,那是一片更加崎岖陡峭的高地,地势险要得让任何有军事常识的人都不会把它作为首选伏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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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伦营长在一开始之所以完全没有考虑过敌人会在第三级台阶上设伏,除了那里的地形确实不太适合大部队隐蔽之外,还有一个在他看来更加决定性的因素。
那就是顶层险峰的地形存在着致命的缺陷!
这个顶峰在靠近山谷入口的一侧坡度较缓,有着几条可供人员攀爬的通道;可是在山谷出口的一侧,却是笔直陡峭的悬崖。
这就是说,如果革命军真的胆敢在第三级台阶上设伏,他们就等于是主动放弃了自己的撤退通道,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了悬崖,把自己的生路交给了命运。
一旦他们的伏击没能迅速吃掉第二级台阶上的帝国军,他们就会被彻底堵死在这片山崖之上。
到时候科伦营长甚至不需要发动强攻,只要在山谷入口和出口各放一个连,把补给线一掐,用不了几天这群叛匪就会饿得连枪都端不起来。
这就是科伦营长在一开始压根没考虑过第三级台阶会有伏兵的全部理由,这个判断基于他所掌握的一切军事常识和战术逻辑,放在帝国陆军学院的考卷上就是标准答案。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伙叛匪偏偏就不按常理出牌,他们偏偏就敢把自己逼进绝路,偏偏就敢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跟他死磕。
他们难道就不怕伏击失败,反而被帝国军彻底包围而全军覆没吗?
科伦心中满是疑惑,想不通这群底层乡民的底气何在。
这些问题在他的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圈又一圈,可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或者说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指向同一个让他心底发寒的方向。
那就是这群人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
科伦营长甩了甩脑袋,把这些让他不舒服的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想不通的事情暂时就不想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止损,是把这场已经注定不会完美的战斗尽量扳回一个不算太难看的局面上来。
既然二连的人大概率是救不回来了,那自己索性就做一个冷血的坏人,把二连的牺牲当成完成任务的垫脚石,用他们的命来换整个营的胜利。
心念既定,科伦瞬间收敛所有情绪,眼底的焦灼尽数褪去,只剩下贵族军人的冷酷与功利。
他当即沉声传令,下达全新的作战指令。
“传令兵,即刻前往三连阵地!”
“告知三连所有人,放弃对山脊二连的掩护支援,全员即刻向前推进,死守山谷出口,彻底封死敌军所有外逃路径!”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一连连长,语气冰冷肃穆地说道:
“你率一连全员,随我后撤进驻山谷入口,封锁进山通道,彻底合围整片山谷,不许放走任何一人!”
两道命令简洁利落,精准落地,一套完美的弃子合围战术瞬间成型。
科伦的算计极为精密狡诈。
他已经算好了,只要自己带队向着谷口移动,这一幕绝对会落在山脊绝境中的二连士兵眼里。
他们势必会将其解读为主力部队要过来救援的信号,以此便能最大程度地稳住军心,避免二连快速崩盘溃散,为全军合围争取充足时间。
同时,奉命传令的通讯兵需要从山谷出口绕行上山,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抵达三连阵地。
这也就意味着,在消息传递成功之前,三连依旧会保持隔空支援的作战姿态。
待三连接到指令、彻底放弃支援后,二连残兵即便察觉自己被彻底舍弃,也根本没法改变什么了。
整套计划环环相扣,时间节点的安排精打细算,从军事指挥的角度来说无可挑剔,唯一的代价就是二连那百十来号人的性命。
但是在科伦营长看来,用一百多个大头兵的命换一场歼灭战的胜利,这笔买卖无论如何都是划算的。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却需要稍微推敲一下。
那就是三连接到命令撤离之后,二连那边会不会崩溃,会不会投降?
科伦营长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轻轻摇了摇头,在心里把这个担忧给否了。
因为他们在波尔南方面军,从来就不存在投降这个选项。
这不是因为他们的士兵个个都英勇无畏,更不是因为他们对帝国怀有什么赤胆忠心,那些从底层社会征召上来的大头兵们,十个里面有九个连帝国的全称都写不明白,指望他们为帝国尽忠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真正让他们不敢放下武器的,纯粹是底层大头兵们心里无比清楚,他们平时都是这么对待当地人的。
这些年,他们波尔南方面军为镇压反抗势力、震慑乡民,手段是一个比一个残暴,烧杀抢掠、屠戮无辜早已是军中常态。
每一名基层士兵的手上,或多或少都沾染过百姓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