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浸透整座王府,四下万籁俱寂。

阿佑早已回偏房歇息,偌大寝房只剩御尘一人,沉闷的空气压得人胸口发紧。

白日里,他借着阿佑那张酷似袁枭的脸勉强撑住心神,可一旦独处,所有伪装尽数碎裂。

丹田寸断,沦为废人,连护住身边人的能力都彻底丧失,再想起袁枭因自己枉死的模样,滔天的悔恨与绝望死死攫住了他。

御尘靠坐在床沿,脊背微微发颤。

他抬手死死按住心口,那里像是被无数荆棘缠绕,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活着成了一种煎熬,他不止一次生出随袁枭一同离去的念头。

好痛。

好痛。

【你还好吗?】

「好痛,阿昭,真的好痛…」

若是死了,是不是就不用再背负这沉甸甸的罪孽,不用再日日面对旁人的指点嘲讽,也不用再对着一具相似的影子自欺欺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疯狂滋长,搅得他神志昏沉。

他目光空洞地扫过周遭,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身侧,寻着能了结一切的物件。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底翻涌着濒死般的灰暗,整个人被求死的情绪彻底裹挟。

可就在心神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袁枭往日温顺追随,舍身相护的模样猛地闯入脑海。

不行。

他

他怎能自私地就此解脱?他若是走了,世间便再也没人记得袁枭了。

几番挣扎,那股直冲眼底的死意,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席卷全身,御尘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清楚自己不敢赴死,可心口翻涌的痛苦无处宣泄,便只能将矛头对准自己。

好痛好痛好痛…

他从枕下摸出那把锋利的匕首,冰凉坚硬的触感抵在白皙的肌肤上。

尖锐的痛感随之传来,猩红的血珠慢慢渗出,顺着手臂滑落。

皮肉的刺痛清晰分明,一点点将心底翻涌的绝望,愧疚,压抑强行压制下去。

他动作麻木地一下下划开肌肤,新的伤口层层叠叠覆在手臂之上。

每一次疼痛袭来,混沌的神智就清醒一分,求死的念头也淡去一分。

他对着空荡的房间低声呓语,声音嘶哑破碎:“袁枭…”

云昭现身出来,站在旁边眼里满是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手臂上已满是斑驳血痕。

御尘停下动作,抬头看着突然出现的云昭,抿唇笑了笑,随后颤抖着手取来干净布条,草草缠住伤口,再将衣袖拉下,把所有伤痕严严实实遮掩起来:“见笑了。”

云昭看着坐在床上满手血迹的人,缓步上前,抬手将他的头往自己怀中轻拉,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你受苦了。”

御尘坐在床上,额头抵在云昭腰际:“我不明白。”

云昭摸了摸他的头:“不明白为什么御尘会因为这些事心存死志?”

“嗯。”

“情之一事,最是难解。恨错了人,护错了人,为了不值得的人搭上了重要的人。过往数十载支撑他的东西也一朝崩塌…御尘和时少卿不同。”

…

清晨的薄雾笼罩王府,院落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阿佑早早起身打理杂务,见到走出寝房的御尘,依旧温顺地躬身行礼:“主子。”

御尘看向少年相似的眉眼,心绪微动,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语气平淡地吩咐:“今日我要出城一趟,你留在府中,不必跟着。”

“是。”阿佑乖乖应下。

御尘独自走出王府,孤身朝着城外走去。

晨露打湿衣摆,手臂上的伤口随着步伐隐隐作痛,可这点痛,远不及心口分毫。

荒郊之中,袁枭的孤坟静立在萋萋野草间,冷冷清清,无人相伴。

御尘缓步走到坟前,缓缓屈膝蹲下,指尖轻轻抚上冰凉的碑面,指尖触及那熟悉的名字时,眼眶骤然发酸。

“我来看你了。”他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愧悔:“昨夜我差一点就来陪你了。”

“若我来陪你,你会生气吗?”

“我会来陪你的。”

“是我害死了你,等这里的事结束,我到底下给你赔罪。”

“我好想你。”

他坐在坟前,静静陪着这座孤坟,从晨光初露待到日头升高。

他说了很多,知道地下之人听不见,却执拗地想要把一切都说给对方听。

待到日影偏移,御尘才缓缓起身,最后深深凝望墓碑一眼,转身踏上归途。

回到王府,他遣散了所有侍从,独自走入寝房。

取来一方素木牌,执笔的手仍带着未散尽的轻颤,一笔一画,郑重写下袁枭的名讳。

写完后,他将灵牌稳稳立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

往后朝夕相伴,睁眼可见,入眠相对。

他知道这种行为太疯了,若让外人知晓,还不知会怎么弹劾他,编排他。

寝房内静得落针可闻,木质牌位立在床头,素净的板面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那几个字像一道烙印,牢牢钉在御尘眼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站在原地久久凝视,指尖反复摩挲着笔杆残留的凉意,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世人本就将他视作疯癫废人,多一桩怪行也不过是添几分谈资,他早已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

比起旁人的指指点点,心底翻涌的亏欠才是日夜啃噬他魂魄的毒虫。

他缓步走到床沿坐下,下意识抬了抬右臂,衣袖下包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皮肉的钝痛时刻提醒着昨夜那场濒临崩溃的挣扎。

“袁枭,从此往后,你就陪着我吧。”御尘对着灵位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飘烟。

说完,他躺下身,侧过脸,目光依旧黏在那方木牌上。

一抬眼就能看见牌位。

连日精神耗竭,加上伤口隐隐作祟,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倦意席卷而来,他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过往碎片。

有袁枭跟在他身后默默行走的身影,有刑场上血色弥漫的画面,还有昨夜自己握着匕首,被绝望吞噬的瞬间。

冷汗一次次浸湿衣衫,他在梦魇里反复挣扎,直到天色渐黑,才猛地睁开双眼。

坐起身时,心口仍在突突发颤。

御尘抬手整理好衣袍,仔细检查衣袖,确认伤痕被遮挡得严丝合缝,才推门走出寝房。

院落里,阿佑正蹲在石阶旁捡拾落叶,听见动静立刻起身,恭顺地垂首:“主子醒了。”

少年眉眼温顺,一举一动都复刻着记忆里的模样。

御尘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恍惚,有愧疚,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逃避。

他清楚,自己收留阿佑,从来不是善待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只是贪恋那一抹相似的影子,借着这份虚幻的陪伴,勉强撑过难挨的日夜。

“你一直在外面吗?”御尘淡淡开口,避开了阿佑的视线。

“对啊,主子今日难得睡这么久,属下想守着主子。”

阿佑虽察觉主子今日情绪格外低沉,却不敢多问。

…

往后几日,王府的日子渐渐形成了固定的模样。

白日里,御尘大多坐在院中躺椅上,沉默地看着阿佑忙碌。

府中下人的闲言碎语偶尔飘入耳中,议论他行事怪异,议论一个贱籍乞丐竟能日日伴在他身侧。

阿佑每次听见,都会气得攥紧拳头,好几次都想上前理论,却总被御尘轻声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