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抬参(上)

一九八六年十月十一日,清晨四点半,长白山草北屯林场工棚里的铁炉子烧得正旺。曹大林今天起得比愣子还早,他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昨天挖到的那棵三十二年生的山参,此刻正躺在工棚阴凉处的白棉纸里,像一块磁铁,把他的心思牢牢吸住。

“曹哥,你咋不睡了?”愣子被他的翻身声吵醒,揉着眼睛问。

“睡不着。”曹大林坐起来,披上衣服。

愣子也爬起来,蹲到炉子边生火。柴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火光照亮了他憨厚的脸:“是想那棵参吧?”

“嗯。老赶叔说今天带我去老林子,找‘参窝子’。”

“参窝子?”愣子眼睛一亮,“就是好多参长在一起的地方?”

“对。老赶叔说他爷爷那辈人发现过,后来封山育林,几十年没人去了。”

愣子挠挠头:“那地方远吗?”

“远,要翻三道梁过两道沟,今晚可能回不来。”

“那你们带够干粮,别饿着。”

曹大林拍拍愣子的肩膀,这个老实憨厚的工友,虽然脑子慢,但心细,对人好。

天还没亮,老赶就起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蓝布工作服,脚上是新换的胶鞋,头上戴着那顶洗得发白的军帽。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发黄的“参谱”,小心地揣进怀里。

“大林,东西都带齐了?”老赶问。

“带齐了:鹿骨签子、桦皮筒、青苔、红绳、小米,还有干粮和水。”

“斧头和锯呢?”

“也带了,防身用。”

老赶点点头:“走吧,趁天没亮,早点进山。”

两人出了工棚,沿着林场后面的小路往北走。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林子里雾气弥漫,空气清冷湿润。老赶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曹大林跟在后面,背着帆布包,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走了约一个小时,翻过第一道山梁。老赶停下来,指着远处的一座山头:“看,那就是老林子。过了那道梁,就是原始林了,树都是几十米高,人迹罕至。”

曹大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晨雾在山腰缠绕,像一条白色的腰带。山脊上的树木黑压压的,高大茂密,和周围的次生林明显不同。

“那地方我去过一次,还是三十年前,”老赶叹了口气,“那时候我年轻,跟着我爹进山采药。后来封山育林,就不让进了。”

“现在能进吗?”

“偷偷进,别让人看见。”老赶压低声音,“林场的人都知道那片老林子有宝贝,但谁也不敢公开去。咱俩小心点,别留痕迹。”

继续往前走。第二道山梁比第一道陡,路也难走。灌木丛生,藤蔓缠绕,不时要弯腰钻过去。老赶虽然年纪大,但在山路上走得比曹大林还稳,脚步轻快,像只老狐狸。

翻过第二道山梁,进入了真正的原始林。曹大林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林子:红松、云杉、冷杉高耸入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地面铺着厚厚的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这林子,有多少年了?”曹大林感叹。

“少说几百年,”老赶说,“我爷爷小时候就这样,我爷爷的爷爷小时候也这样。这片林子,比咱们的祖宗都老。”

老赶从怀里掏出“参谱”,翻到最后一页,照着那张手绘地图辨认方向。他在林子里转了几圈,最后指向东南方向:“走那边。”

又走了约一个小时,到了一片缓坡。这里的树木稀疏了些,阳光能照到地面。林下长着各种灌木和草本植物,蕨类、苔藓、五味子藤,密密麻麻。

老赶停下脚步,蹲下,用手扒开地面的枯叶。他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腐殖土,黑褐色,疏松,有香味。这是长参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