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他们在一个稍显繁华的镇甸补充干粮。王卓看到有个简陋书摊,便用最后几枚铜钱,买了一本纸张粗糙的本地风物志和一本农书。
夜晚宿营,篝火噼啪,他借着火光翻阅。农书上的耕种之法在他眼中原始得令人扼腕,风物志里零散记载的物产气候,却让他若有所思。
他凑近汪百户,指着书页道:“百户大人,您看,此地水土如此丰美,但稻种看来仍是老旧品种。若……若有一种稻,秆子矮壮不怕风吹,稻穗沉甸甸压弯腰,一亩地能打出如今三四倍的收成……您觉得,会如何?”
汪百户正磨拭刀锋的手猛地停住,豁然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王卓,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亩产三四倍?!先生!此话当真?!世间真有如此神物?!” 他呼吸急促,一把抓住王卓胳膊,“若真有此物!能活多少人!能养多少兵!陛下……陛下必视若国宝!先生可知何处能得?!”
周围原本昏昏欲睡的军士们也被这石破天惊的话炸醒了,纷纷围拢过来,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却又渴望的光芒。粮食,是他们最朴素、最深刻的渴望。
看着汪百户激动得发红的脸庞,看着周围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军士们眼中燃起的希望之火,再想起一路所见的哀哀饥鸿、遍地贫瘠……
王卓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一句沉甸甸的诗句如同刻印般浮现:“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刹那间,所有的犹豫、恐惧、自私自利的算计,都被这震耳欲聋的雷鸣涤荡一空!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情感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席卷了他的全身——
我要让这天下,再无饿殍!我要让大明所有的百姓,碗里都有粮,身上都有衣!
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如此纯粹,瞬间点燃了他的眼睛,挺直了他的脊梁。那点来自现代的小市民的精明,此刻升华成为一种近乎悲壮的使命感。他所拥有的穿梭之能,不是用来牟利的工具,而是……而是可能撬动整个时代,为亿万人争取饱暖的支点!
他迎上汪百户灼热的目光,语气沉稳而坚定,仿佛立下誓言:“百户大人,草民家乡确有此类‘嘉禾’传闻。待到了京师,若得机缘,我必倾尽全力,寻访试种之法!若苍天垂怜,真能成功……”他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期盼的脸,“或可让我大明百姓,少些饥馑之苦,多几分……活下去的指望!”
汪百户死死盯着王卓,仿佛要判断他话语的真伪。最终,他重重一拍大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好!好!若先生真能做成此事,便是天大的功德!俺老汪……俺代军中弟兄,代那些吃不饱饭的百姓,谢过先生!”他竟对着王卓,郑重地抱了抱拳。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王卓坚定而明亮的眼神。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大明之路,有了全新的、沉重而光荣的意义。
距离南京还有三日路程时,一骑快马追上了他们,带来了新的指令。汪百户验过文书火漆,看完后,面色凝重地走到王卓面前。
“王先生,”他的称呼正式了许多,“京师传来命令,令我等抵达后,不必经兵部勘合,直入北镇抚司交割文书,并……禀报行程细节。”
北镇抚司! 锦衣卫的核心衙门! 王卓的心脏猛地一沉,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该来的,终究来了。觐见皇帝之前,他必须先通过锦衣卫的鬼门关。
他抬起头,望向南京方向。细雨打湿了他的睫毛,远处的官道蜿蜒,没入一片迷蒙的烟绿之中。
前程未卜,吉凶难测。但他心中也有一份底气和计划:一旦在南京情况危急到万不得已,他至少可以瞬间逃回现代,有这样的底牌在,减轻了一些恐惧,却加重了那份沉重的使命感。